六个月的时间,青华山的松针从翠绿熬成了灰青。
徐云盘坐在小院石台上,左掌火苗跳动,右掌雷芒细碎炸开。两种灵力在他经脉里各行其道,互不侵扰——这在本届一级生里,独一份。
「徐云!徐云!」
院门被撞开,徐大力抱着一兜灵枣跑进来,脸上却没什么喜色。他压着嗓子道:「山外出事了,你听着信儿没?」
徐云收了灵力,睁眼。
「边境那头,说是插翅白虎的余孽又冒出来了。」徐大力凑近,声音更低,「外务堂昨儿连夜点了三十个练气修士往南压。族里今早下了令,酉时过后各院不许串门,禁制全开。」
徐云眉心一动。
插翅白虎——初代老祖徐青华当年斩杀的那头妖王。近千年了,这四个字仍旧能让徐家上下绷紧。
「还有,」徐大力挠头,「我三叔说,这几日堂里来了几个生面孔,不晓得是哪一房的。」
话没说完,院外一声唤,徐大力被叫走了。
徐云重新坐下,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他摸了摸胸口那枚吊坠。吊坠贴着皮肉,凉得像浸过井水。
自半年前储物袋里那一声轻响,吊坠便再无动静。可徐云知道,那晚不是错觉——袋底被碰乱的位置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傍晚时分,院外山道上两队执事弟子走过,腰间佩刀,脚步比平日沉。徐云站在门后看了一阵,回身把窗闩上了。
以往他是不闩的——青华山地界,孩童夜里从不闩门。
今晚他闩了。
子时。
青华山的夜比山下凉得多,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窄窄一条。
徐云没睡。他缩在床角,呼吸放得极缓,像一截木头。
半炷香前,院墙外有过一声极轻的瓦响。
来了。
窗棂无风自动,一道黑影无声滑进屋内,落地连一片纸屑都没惊动。来人个子不高,身形瘦削,动作却干净利落。他没走向床铺,径直扑向墙角那只旧木箱——徐云放杂物的地方。
翻箱倒柜,动作极快,却极细。符纸、旧衣、几本破册子被一一掀开,手指在箱底一寸寸摸过去。
摸什么?
徐云心一沉。不是冲人来的,是冲东西。
黑影摸到箱底夹层,停顿了一瞬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院门「砰」地被踹开。
「谁!」
徐大文的声音带着杀气,剑光直劈窗纸。黑影像被火烫了一样弹起,从屋顶破口翻出去,一纵便没了影。
徐大文追出三步,又硬生生刹住,回头看了一眼屋内。
烛火重新点起。徐大文关了门,又打出一道隔音符。
他蹲在箱子前,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拾起地上一枚从黑影身上蹭落的铜牌残片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指节捏得发白。
「三叔,」徐云轻声问,「那是什么?」
徐大文没答。他蹲在门槛上,盯着那条被踩乱的门帘,久久没动。
过了半晌,他才把铜牌残片揣进袖中,低声道:「是内院的门牌。」
徐云一怔。
内院——嫡脉。
「云儿,」徐大文盯着他,「今夜的事,你若当作没发生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叔就当自己没来过。可你要往上捅,」铜牌在他指间转了半圈,「叔陪你。」
徐云垂着眼,没说话。他清楚这句话的分量。一个庶脉孩童,去指认嫡脉有人夜探他的住处——这话递上去,谁会信?
徐大文见他沉默,叹了口气,替他掩好窗纸,走了。
屋内只剩徐云一人。
他坐在箱边,忽然觉得胸口发烫。比半年前那次更烫。
他解开衣襟,那枚吊坠不知何时已浮在半空,表面原本模糊的纹路,此刻竟亮起一道道极细的紫光。光纹交织,凝成两行古字。
徐云认得。初元堂开蒙半年,古字旁的字他已认得七七八八。
他逐字读下去,指尖一点点凉透。
【局已动,子为饵,慎入。】
【饵既成,局将开。】
字迹只停留了三息。紫光收回吊坠,纹路再次归于暗淡。徐云想问,却无人可问。
他把吊坠握在掌心,回头看了一眼被翻得狼藉的木箱。
更鼓第三响。
窗外松影里,一点灯火极轻地晃了一下,又灭了。徐云攥紧吊坠,指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