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的声音在他脑中只响了一遍便沉了下去,余波却像石子投进深潭,一圈圈荡不散。吊坠烫得几乎烧穿皮肉,徐云死死攥住衣襟,眼前骤然一黑。
再睁眼,面前已是青华山的千级石阶。
三叔徐大文拍了拍他的肩:「云哥儿,发什么愣?到了。」
徐云低头看胸口。吊坠还在,安安静静贴着皮肉,仿佛那场灼烫只是一场梦。他什么都没说,跟着三叔拾级而上。
初元堂开学那日,一级生收了三十七人。
徐云站在西厢一列,与东厢嫡系隔了大半个院子。徐平箐在最前排,一身月白锦袍,周围空出一臂之地。两人一东一西,从未说过一句话。
徐永龄负手立于堂前,须发半白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「清汤寡水,苦修不辍。」他开口第一句便是,「三年内不能引气入体者,逐回山下。」
此后日子便只剩这几件事:寅时起,卯时诵经,辰时吐纳。饭食是糙米粥配咸菜。徐大力每顿都扒完自己的,再觍着脸凑过来:「云哥儿,你吃不完的话……」
徐云每次把碗底的粥倒给他。不是心软——徐大力憨,但嘴严,有些话他只在这胖子跟前漏半个字。
入学第三日,一缕灵气第一次游进经脉。
第五日,那缕灵气在丹田盘成一团,不散。
第七日,徐平箐引气入体。
徐永龄捋须颔首:「冰灵根果然通透。七日感应灵气入体,比老夫当年还快两日。」
堂内哗然。徐云坐在角落,眼皮都没抬。他每日第一个到堂前吐纳,最后一个收功。别人昏昏欲睡,他把徐永龄吐出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第九日夜里,那团漩涡越转越快。
身旁徐大力早已睡熟,百日才引气入体的人,此刻连灵气边都没摸到。徐云屏息,将最后一丝游散灵气压入丹田。
轰!
清凉细流炸开,贯通四肢百骸。皮肤渗出薄薄一层黑泥,腥臭扑鼻。
练气一层。
他睁开眼,还来不及感受那份清明,胸口猛地一空。
吊坠不见了。
衣襟平平整整,那枚跟了他六年半的小吊坠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徐云伸手去摸,心脏狂跳。
然后,眼前的世界碎了。
一股蛮横力量把他从蒲团上拽起,意识被无形大手攥住,狠狠掷入一片混沌。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上下,也没有时间。
只有一座熔炉。
通体黝黑,炉身刻满符文,炉中黑白二火翻腾,白如月华,黑如夜色。一道光飞射而出,灌进徐云意识深处。
那是一串古拙蛮荒的文字,每一个都沉得像山。
《餐风饮露》。
「餐日月之精,饮风露之华。采之炼之,餐之饮之。一证永证,不复退转。」
文字如铁水浇铸,烙进神魂。他疼得想嘶吼,却连声音都发不出。
混沌里,他「看」见丹田多了一样东西。一粒极其微小的光点,悬在灵气漩涡正中,像一粒种子。
徐云的意识轰然坠回肉身。
他猛地睁眼,大口喘息。天还没亮,蒲团湿了一大片,浑身虚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丹田里却暖融融的,那粒光点安安稳稳悬着。
吊坠没了,但《餐风饮露》留了下来。
他缓缓抬手。一缕极弱的月光从窗缝渗入,像一条银线。他试着运转新功法,银线便没入丹田,光点微微一颤,旋即平静。
本应浑身充满力量,他此刻却虚脱得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坐直。
就在这时,他脊背一凉。
说不清那种感觉——像极远极远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睁着眼,盯着他。不是看他的脸,是看他丹田里那粒光点。
徐云屏住呼吸,将新功法缓缓倒转半圈,用意念往外探去。那缕气机一触即散,快得像错觉,可他分明摸到了一点方向——
青华山的更深处。比初元堂、比讲经阁、比任何他去过的地方都要深。
同一夜,青华山最深处。
一处尘封不知多少年的地底洞窟里,一条爬满苔藓的青铜锁链,悄然松了半分。
洞窟深处,有什么东西睁开了一只眼。浑浊,庞大,满是沉睡千年的疲惫。可就是这一睁,眼底闪过一抹精光。
它嗅到了。
千年了,它终于又嗅到了那个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