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立的指头刚碰到伞骨，那行淡红日期就渗进他掌心。
顾临川没有喊。他先看地面——水已漫过木椅脚，正沿着斜坡往上爬，水线里浮着细碎纸屑，像有人在水底撕票。
「规则三。」秦照夜已经动了，一把拽住最近的大学生往高处推，「积水倒流，离开当前区域，全部上检票口平台。」
白霁拎起老人，周眠托住后颈，三秒不到完成搬运。顾临川落在最后，回头看了一眼陈立：那中年男人仍攥着黑伞站在原地，脸上是既怕又不肯认怕的僵硬。
电子屏跳字。
【第三次报站将在 00:00:12 后开始。】
「把伞放下。」顾临川说。
陈立猛地转头：「凭什么？这是证据——」
「那上面写着十七年前的日期。你不是十七年前的人，它找你，不是找证据。」
陈立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把伞往椅子上一扔，跑上台阶。伞落地没有声音。
00:00:00。
广播响起，先是一阵电流沙沙，然后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，很平，很慢，像念电报纸：「雨港旧站，第三站台，往青石巷方向，列车即将进站。」
走廊尽头亮起一盏灯。灯下站着一个人，穿湿透的雨衣，帽檐压得很低，伸出一只手，掌心朝上。
「伞。」那人说，「我的伞。」
没人动。借伞人不该被问姓名，规则写得很清楚。
陈立却往前挪了半步：「你谁啊？你叫什么？」
顾临川的心沉了一下。
雨衣人没答，只把手掌翻过来。掌心托着一张票，票面空白。
陈立盯着那张票，像被什么钩住：「我、我是陈立，莲花仓来的，我……我要去第五站台。」
最后三个字一出口，顾临川几乎听见规则合上的声音。
雨衣人退进暗处。走廊深处传来检票钳打孔的脆响——咔。
陈立低头，看见胸口多了一个圆孔。孔边没有血，只有毛边，像被金属钳从纸里凿出来的。第二个孔落在他肩上，第三个孔穿在他额头。
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没说出。身体从孔洞开始裂开，像被水泡散的票根，一片片卷曲、剥落、飘下来。眨眼之间，台阶上只剩一堆细长纸屑，纸屑里滚出一枚打孔车票，停在顾临川鞋边。
电子屏更新。
【当前存活：11。】
候车厅里静得只剩雨声。周眠蹲下去，手指没碰那堆纸屑，只说：「全是纸。」
顾临川捡起那枚票。他没说话，把车票翻过面，用指甲在票背划出三道短线——一道对着喇叭响过的方向，一道对着雨衣人退进去的暗处，一道对着陈立刚才说「第五站台」的台阶。三刀，三个谎，一条命。
秦照夜看见了，低声说：「一句话一张票根。」
「走。」顾临川说，「去失物招领处。」
秦照夜跟上：「目标写的是找到‘未抵达者’的行李。行李不会挂在嘴上，会存在柜子里。」
段闻舟已经蹲到报刊亭后面翻线路图：「旧站结构图我见过，失物招领在站台西侧，挨着行李寄存房。刚才亮灯那盏是诱饵，得从维修通道绕。」
白霁扫了一眼顶棚：「绕。正厅吊灯撑不住第二次震动。」
五个人贴着墙走。维修通道窄得只能侧身，墙皮湿滑，脚下偶尔踩到纸片——纸片上全是孔，像有人在这里撕了整本票。纪含章捡起一片，用手机灯照：「同一组编号，L-0017。十七号。」
通道尽头是一扇铁栅门。门后堆着木架，架上摆满无人认领的行李：帆布包、藤箱、雨伞，还有一只挂红绳的旧款行李箱。木架最里侧坐着一个瘦小老人，穿蓝色铁路制服，正拿一把打孔钳在废票上打孔。咔。咔。咔。
他抬眼看他们，眼睛很亮。
「找东西？」老人说，「我叫郑怀民，看这屋子看了十七年。你们要找十七号蓝包，是吧？」
顾临川停住：「你为什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来过四拨人了。」郑怀民放下打孔钳，指向身后一只蒙灰的蓝色旅行包，「这包是二〇〇九年七月十七日晚上存进来的。存包的人没上车。那趟车出事以后，站里说要拆，实际是把站封了。来查的人，一个接一个。」
「四个人。」纪含章的声音发紧，「四个失踪者？」
郑怀民点头：「一个记者，一个维保工，一个学生，还有一个女人，拿着一张没有目的地的票。他们都没出去。后来有人把他们的名字从册子上抠掉了，用打孔钳打的孔。你们看。」
他翻开一本泛黄的登记簿。四行名字的位置，各有一个整齐的圆孔。
顾临川盯着那四个孔。这座车站归档的方式，就是把人当成票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喇叭炸开一阵刺耳电流。
「全体试阅人注意。」
一个经过电流处理、辨不出原本音色的声音响起来，冷、稳，带着公文腔。
「我是本站站长沈素。第三次报站已失效，现发布临时调令：全部人员立即前往第五站台集合。列车将在十九分钟后到站，逾期视为放弃补票。」
票面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站内没有第五站台。
而走廊尽头，真的亮起了一条新的指示牌。
【第五站台 →】
箭头下方，积水的倒影里站着十二个人。多出来的那一个，穿着湿雨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