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修轨只有一脚宽,锈成暗红色,悬在候车厅上方十米的黑暗里。
顾临川踩着轨枕往前走。脚下是站台层,雨水从破开的顶棚灌进来,在半空拉成一道道斜线,砸在钢轨上溅起细白的雾。轨面滑得像抹了油,每一步都得先把脚尖探出去试锈蚀的深浅,再把重心压上去。
白霁走在最前。她每过三根轨枕就蹲一次,手背敲两下钢轨听回音。「第四段接缝松了,」她头也不回,「贴墙走,别踩中间。」没人问为什么。她认流程,不认空话。
秦照夜走第二,手机只剩一圈弱光,她把光压得很稳,一路数门牌。广播室在检修轨尽头,门楣悬着一块铜牌:行车调度·播音。门锁早锈死,段闻舟抽出一根撬杆插进缝里,肩膀一压,锁舌闷响着退了出去。
顾临川走在第四位,每七步停半秒——这是给记忆缺口留的校准点。概率一旦偏移,他会丢掉几秒,最长十几秒。跨那段松接缝时眼前果然断了一格:上一瞬他还在贴墙挪步,下一瞬人已站在广播室里,手心里多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
纸上是秦照夜的字:第三次报站不是官方稿。
周眠正抬着他的下巴看瞳孔。她看了两秒,收回手,只说了一句:「不喂药,不包扎。你自己数数。」顾临川数到十七,接上了。
玻璃板下压着三张播音稿,稿纸边缘打着细密齿孔,像车票。
秦照夜把它们一一抽出,对着一旁的权限架比对。「上行稿,公章齐;下行稿,公章齐;第三张——印位是空的。」她指尖点在右下角那圈淡红痕上,「没有印,这张稿发不出去。有人用一枚不属于这个站的章,替它盖了印。」
「沈素的章。」顾临川说。
段闻舟已经钻到播音台底下。他用手电照了一圈,从灰里拽出一根并联的铜线——线没接广播柜,而是绕进一台老式磁带机,喇叭里那种黏糊糊的报站声就是从这儿出来的。「假的。」他咬住线头试了试,「真广播被这条线截了。都往后站。」
绝缘钳咬合的瞬间,铜线炸出一星蓝火。磁带机卡死,喇叭哑了。
三秒后,真正的报站声上线。那是个低哑的女声,一字一句念得极慢:本次列车不停本站,本站不停未检票旅客。
窗外,铁轨上那两盏灯剧烈地抖了一下。黑沉沉的车头像被人从正面推了一把,硬生生钉在雨里,轮轨之间挤出刺耳的尖叫。驾驶室玻璃后,梁易的脸仍朝着站长室方向,一动不动。
白霁已退到窗边复核第三站台。她数了三遍信号灯,回头时脸色变了:「不对。车停了,道岔还扳着——它扳向第五站台。」
顾临川扑到墙前。广播室的平面图上,红色铅笔标着站台层:道岔在东端转辙器,盖章处在检票闸机,儿童票在售票窗下第三格。
三样东西,全都还在站台层。
他低头看车票。票面墨色正在重排,倒计时那一行缩成小小一串:00:06:12。
而在他脚底下,隔着十米黑暗,检票闸机传来一声轻响。有人开始盖章了。
一、二、三。每盖一下,雨里的铁轨就多亮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