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川踩下第三格台阶时，脚下的水比上一层凉。
站台层比候车厅低一层，穹顶压得很低，灯泡每隔三根亮一根，光在水面上碎成薄片。三条铁轨并排铺着，第三条的枕木浸在齐踝的黑水里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白的东西，像被雨打碎的纸灰。
秦照夜蹲在道岔旁，手机当手电照着铁牌：九一七次·明日。道岔的尖轨偏了半寸，卡在另一条线路上。
「扳不回来，车进不了第三站台。」段闻舟把工具包往水里一放，抽出一根撬杆，「锈死了。谁顶住这边？」
白霁已经站到水边，把帆布手套扔过去：「顶住以后往哪撤？」
「左边廊道，两道台阶，没有沉水。」她说得很快，像在背自己画过的撤离图，「我数过。」
两人合力扳。铁轨发出一声长而钝的呻吟，尖轨咬回原位。站台风口里的广播随之响了一下，沙沙声漏出半句人声，随即被掐断。
秦照夜抬头：「第二次报站。」
顾临川看表。倒计时还剩十九分钟。
闸机那头有人开始哭。周眠跪在老人身边，把外套垫在老人头下，一边压着他的手腕，一边对围过来的人说：「都退开，别围着，他需要空气。」
检票口的门框里亮起一盏绿灯。检票员站在门框下。
顾临川第一次看清他。深蓝制服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脸的下半截被阴影吃掉，只露出一只手，手里握着那枚黄铜印章。印章每落一次，候车厅方向的灯就亮一盏。
「无票者，不得入闸。」检票员说。
队伍往前挪。纪含章排在第三，她把票递过去的动作很稳，像在采访现场递录音笔。票上被盖了一个模糊的圆印，她走进闸机，回头说了一句：「票面上的地名，会被念出来。」
轮到白霁。
「青石巷。」
「莲花仓。」
前面的人都过了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。她穿灰色毛衣，头发被雨打湿，一只手死死拽着身边女孩的手腕。女孩约莫八九岁，抱着一个帆布包，包上绣着一只已经褪色的小白熊。
「沈素，无票。」检票员说。
沈素的嘴唇动了动：「我跟她一起。她还小。」
「无票者，不得入闸。」
「我买了票的——我十七年前就买了！」沈素突然往前冲，整个人撞在闸机挡板上。金属声很闷。
检票员的印章落下。
不是盖在纸上，是盖在沈素的额头上。
顾临川看见沈素的轮廓从边缘开始变淡，先是指尖，再是肩膀，像一块被雨水反复冲洗的墨。她没有喊叫，只是低头去看身边的女孩，看了很久，短得像一瞬。
女孩的手空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帆布包掉在水里。
站台广播响第三次。
「九一七次，进站。」
黑暗深处亮起两盏灯。列车来了，车身斑驳，车窗里坐满模糊的影子，有人贴在玻璃上，脸被水汽泡得发白，全都在往外看。
顾临川弯腰把包捡起来。帆布包很轻，里面只有一件叠好的小外套和一本卷了角的口算本。封面上写着两个字：叶安。
女孩抬头看他。她不哭，也不说话，嘴唇冻得发紫，手一直伸着，像还牵着什么。
顾临川把车票掏出来。票面最后一行已经浮现：每位试阅人只有一次补票机会。
他把票和包一起递过去。
「叶安，上车。」
票在女孩掌心亮了一下，齿孔边缘渗出新的墨。顾临川看着她抱紧那个包，踩上踏板。车门合上时，她把脸贴在玻璃上，隔着水雾，对他做了个口型。
没人看清。
列车开走，带走了站台上所有「未抵达者」的姓名。站台灯一盏盏熄灭。
秦照夜走到顾临川身边，声音很平：「补票机会，用掉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值得吗。」
顾临川没答。他蹲下去，把水里的东西捡起来。是刚才列车轮下压过的一张纸，被水泡得发软，上面印着下一个档案的编号：0-18，雪山疗养院。
段闻舟把撬杆往肩上一扛：「所以咱几个算一队了？」
白霁：「流程上，是。」
周眠站起来，手套上还沾着血：「我叫周眠，急诊。刚才那位老人没救回来，他上车了。」
纪含章翻开笔记本，写下一行字：明日队，六人。
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出来。
沈知白靠在阴影里，一只手撑着墙，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旧票。他盯着顾临川的包，眼睛发直。
「别去雪山。」他说，「那地方不装病人，装的是……」
话没说完，他倒下去。
顾临川去扶他时，自己包侧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手。他把它掏出来。
一支旧水银体温计。玻璃管壁上结着一层白霜，霜里裹着刻度，刻度一路往下退，退到了水银囊里。
三十四度一的霜，正在往顾临川的指缝里渗。
站台尽头，一扇新的门亮起来，门牌上三个字：雪山疗养院。
门后有女人的声音在念一段广播稿，念到一半，停了。
然后重新念。
那是第三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