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鉴定所坐落在老河堤边，灰白三层楼，墙皮掉得厉害。早上七点，大厅已排了两条队，左边是拿号的散户，右边是挂了号的贵宾。
周亮站在右边队首，身边跟着个拎黑箱子的年轻人，胸前别着万兽集团的金色兽纹徽章。
「陆远还真敢来。」周亮偏头，声音刚好让四周的人都听见。
陆远进来了。白T恤，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号码纸，四十七号。老赵推着辆掉漆三轮车跟在后面，车上罩着灰麻布。
「推车来鉴定。」周亮笑了一声，「陆家这是要卖废铁？」
陆远把号码纸递进窗口，没回头。
二楼鉴定台铺着白瓷砖，正中一块半人高的青玉台，台面刻着九圈鉴定纹。台边站着个瘦高老头，灰夹克，袖口磨白，胸前挂着二级鉴定师的银牌——吴伯衡，南城鉴定所最不讲人情的一位。
他扫了眼三轮车：「打开。」
老赵掀开麻布。大厅静了半秒。
车上蹲着一只半人高的四足灵兽，通体覆着层层青灰岩甲，甲片像反复锻打过的砖石，边缘泛着铁锈红。它一抬头，颈缝里的碎石簌簌掉在瓷砖上，响得清脆。
前排抱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两步，窗玻璃嗡嗡地颤。
「这是……土球兽？」有人小声问。没人回答。
吴伯衡看了它三秒，取出一支鉴定杖，杖尖在兽额前一点。青玉台亮了。
先是浅灰——F级。人群里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灰光没停，往上爬，爬成一团刺眼的白，白光边缘还压着一线淡青。
吴伯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综合评级，E级初期。」他念得很慢，「体长一米四二，体重一百三十八斤，表皮岩甲三层复合。」
他顿了顿，杖尖沿甲缝划了半圈。
「抗冲击评估——接近D级门槛。」
大厅炸了。「E级？三天前不还是F级土球兽吗！」
万兽集团那个鉴定员挤上来，一把拨开吴伯衡的手：「我复测。」他换三个位置连测两次，握杖的指节发白。
数据一模一样。
「不可能。」他嗓子发干，「这种复合甲层，起码要两年定向培育，还得配矿物饲料和……」
「和什么？」陆远问。
年轻人张着嘴，后半句没说出来。
吴伯衡取过文书填完，从抽屉里摸出铜印按下，红印落纸，闷闷一声。
「城南鉴定所出具。」他把文书递过去，眼睛却还盯着那头兽，「小伙子，这三天你喂了它什么？」
「吴师傅，同行有同行的规矩。」陆远把文书折两折塞进兜里。
吴伯衡哼了一声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那兽一眼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周亮脸色由红转白，快步追上去：「吴师傅，这文书我要复核。同一只灵宠三天跨级，你们所里总得给个说法。」
「复核可以，交八百，排到下个月。」吴伯衡没停脚，「我按纹路测的，这只手三十年没按错过。不服，去举报我。」
周亮僵在原地。
门口这时挤进来一个缩着脖子的瘦小中年，灰布夹克，满脸褶子堆笑。他直奔陆远，压低了声音：「陆少爷，借一步。」
「钱老板。」老赵冷冷道，「你还敢露面。」
钱明在街口开「钱记灵宠」，常年收二手兽。他搓着手：「三万五，现金，今天就能给。兽我不要，我只要那块招牌，连字号带店里那本老客户簿子。」
大厅里的人全竖起了耳朵。
陆远低头看了眼岩铠兽。那东西正拿鼻子拱他的裤腿，岩甲磕得他腿疼。
「招牌不卖。」
钱明的笑僵住了：「陆少爷，招牌挂着也是挂着，五十万的窟窿——」
「招牌挂着，是给老客户认门用的。」陆远把文书拍在他胸口，「现在这门，认得比过去还清楚。」
钱明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出门时太阳刚爬上河堤。老赵推车走了两百米，才用手背抹了把眼睛：「小远，你爸要是在……」
陆远没接。他回头望了眼二楼窗口——周亮正趴在窗后打电话，肩膀一耸一耸，隔着玻璃都看得出他急。
南城分店三楼，落地窗外是整条南城街。
方子轩坐在皮椅里，看完传真过来的报告，指腹在「接近D级门槛」那行字上来回摩挲。他二十六岁，桌上只有一杯凉透的茶。
「三天。」他忽然开口。
助理一愣：「方总？」
「半个月前，我在陆承风的遗物清单上见过这只土球兽，编号一号。」方子轩抬起眼，「当时估值八十块。」
窗外雨点开始砸玻璃。他起身，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。
「明天上午的供应商会议推掉。」
助理：「那您明天……」
「我自己去陆氏培育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