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京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暖红。时不虞靠着车壁抬头看天，看那片既像狐狸又像鱼的云。
「姑娘，他回来了。」阿姑低声道。
马蹄声止，男子勒缰下马，纵身落地，身姿轻捷。时不虞收回视线——至少不是个肥头大耳的男人。等那人进了门，阿姑才驱车上前，递一封信给门子：「故人来见。」
门子不敢怠慢，捧信飞奔进去，很快迎出一个管事，眉眼中正，面相不奸。
「小的言则。贵客盈门，主子已在正堂相候。」
时不虞跟着往里走，毫不避讳地打量这宅子。处处对称工整，干净雅致，该有的一样不缺，不该有的半分不多。她轻笑一声——过于完美了。
正堂里背对着她的人转过身，是一张出乎意料的俊秀面孔。
「在下言十安。」
「时不虞。」她自报家门，挑了左侧椅子坐下，自在如在自家。言十安微愣：「时？」
「没错，就是三日后便要抄斩的那个时家。」
「满城皆知，忠勇侯府没有女儿。」
「我帮你回忆回忆。时家有女，伴灾难而生，是为灾星。半岁能言，一岁出口成章，三岁早夭。」她点了点自己的鼻子，「我就是那个灾星。」
说自己灾星还说得挺自得，言十安笑了：「灾星想做什么？」
「既是灾星，总得带来些灾难，才对得起这名号，比如——」时不虞微微前倾，「掀了他的皇位。」
笑意从言十安脸上收干净。他摊开掌心那张纸，上面两个字：计安。国姓。
「不知姑娘说的故人，是哪位？」
「一个假道士，道号勿虚。十卦九不准，准的那一卦能吓死人。」她把自己说乐了，「听着像编的，你可以不信。言十安，我同你做桩交易。」
「你想我帮你救时家人。」
「不容易。」
「容易我就不来找你了。」时不虞起身坐到他身侧，慢条斯理理着衣袖，「你帮我救下时家人，我助你成事。」
言十安不曾见过这般口气大的人，偏她一脸寻常，倒像他少见多怪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片刻，他问：「此话仰仗的是什么？」
「仰仗这儿。」她点了点太阳穴，「阿姑。」
始终如影子般立在她身后的妇人上前，双手奉上一个卷筒。言十安朝言则点头。言则接过，抽出纸卷，手指从头扫到尾，见指尖未变色才递上——真人版银针试毒。活得挺小心，不过以他的身份，也值这份小心。
纸上是一份满朝文武：哪个能用，哪个该丢，哪个有毒，哪几个能混在一处煮，皆被开膛剖肚，研究得明明白白。言十安对其中一些人颇为了解，所以更确定这不是胡写。他暗暗吸一口气，抬头看向托腮望着他的女子，对方还冲他笑了笑，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。
「这是姑娘所书？」
「一笔一划，皆出自我手。」
若这真是她的本事，这桩送上门的买卖他大赚；若不是，而是身后有高人，也值得一赌。更何况事若成，还能搭上一个忠勇侯府。
「交易可有时限？」
「到你事成那天。」
「若我穷其一生都未能成事呢？」
「我时不虞的人生里，没有失信二字。」
自信得几近嚣张。言十安俊秀的脸上浮起笑意：「时家的漏网之鱼，不为人知的皇室血脉，也不知哪个身份更让他害怕。」
「现在是你，以后是我。」
「拭目以待。」他将纸卷放回，推了回来，「需要我做什么？」
时不虞把卷筒搁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：「时家人擅用长枪与双刀。请言公子备足兵器与飞索，劫下人后护送他们出城，离了京城，时家人自保无虞。救下的人送到禹县西门外最近的长亭，交给一个叫吴非的人。」
看似什么都说了，最关键的去向却只落在一个明显不是终点的禹县。言十安点头：「还有吗？」
「还有一事。」时不虞抬起眼，「我得进刑部大牢见他们一面，有他们配合才好行事。」
「这个不难。」言十安应下，「明日巳时初你过来，我会做好安排。」
「多谢。」
言十安亲自送到门口，忽然问：「时姑娘，就没想过我转头把你也卖了？」
时不虞回头，霞光落在她脸上，明艳得不像方才那个灰扑扑的人：「你若想卖，我此刻已在刑部大牢里了。言公子，我遇上恶人比他更恶，遇着好人——会比好人更好。明日巳时见。」
出了大门，阿姑低声道：「方才那宅子里，是天罗地网。」
「插翅难飞，不意外。」时不虞下阶时脚步没乱半分，只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散了形状的云。
三日后午时，忠勇侯府满门抄斩。而那座牢里关着时家上下三十余口，也关着她头一步棋。明日巳时，她只有一炷香，要和三个亲兄弟说完所有不能落到旁人耳朵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