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,辰时三刻,天阴无雨。
菜市口那顶席棚搭了三日,血迹一层压一层,早看不出土色。街两侧茶楼挤得水泄不通,小二端着茶盘在人缝里挤,嘴上喊借过,眼睛往街心瞟。
时不虞坐在临街雅座的竹帘后。面前一碟枣泥酥没动过,手边那盏茶是昨夜沏的,凉透了。
「西边楼顶二十七人,东街口京营两哨。」阿姑声音压得极低。
「嗯。」时不虞掀开帘缝一线。
囚车从长街尽头碾进来,木轮咯噔咯噔压着青石。头一辆跪着时老夫人,白发烧散,枷板压得她整个人往前弓;第二辆是时绪,青衫洗得发白,背上两道新鞭痕渗血,人却抬着头,一寸一寸看满街的脸。第三辆上时衍没抬头,只在经过一间药铺时,眼皮动了动。
午时三刻的炮没响,监斩官先不耐烦地挥了手。刀斧手抡起臂——街口第三间铺子檐下,三只陶罐齐齐炸开。白烟腾起,浓得化不开,顺北风倒卷,把整条街吞了进去。
「动手。」
三十余条黑影自两侧楼顶翻出,飞索甩开,铁爪勾住囚车横木,人已荡在半空。双刀破枷,火星四溅,木枷碎裂声像一挂爆竹炸开。没人多吐一个字,镣铐一断便往人身上架——老弱先走,青壮断后。
时绪背起时老夫人,蹬上车顶,再蹬一步上了屋檐。背上有伤,落地时晃了一下,又硬生生站住。
烟里有人放铳,铁砂打得瓦片噼啪乱响。斜对面酒楼三层窗户齐齐推开,二十张弩齐发,四个放铳的连第二回药都来不及装。
城门那头传来闷雷似的动静。时衍没走,在城墙根下夺了一杆长枪。京营骑兵挤进窄街,马匹撞成一团,他立在街心,枪尖压得极低,一挑一送,掀翻最前那匹马,退半步,再挑。他退得极慢,一步一步退到墙根,身后的人已全上了屋顶。
云梯从墙根立起,时家男儿背着老弱往上爬。城头守军刚要去推梯,弩箭先到,一排人翻倒在垛口后。飞索二次抛出,勾住城垛,时衍一手拽绳一手执枪,最后一个上墙。他在城头立了片刻,回身把枪掷下去,钉在当街石板上。
从他上墙到翻过城去,不过二十息。
茶楼里静得一炷香落地都听得见。有人手一滑,青瓷茶盘碎在地上,那声脆响像擂了一记鼓。紧接着满街炸开,喊声、哭声、桌椅翻倒声混成一锅。掌柜趴在栏杆上,嗓子劈了:「劫、劫法场——」
京城开国以来,法场上的囚车,头一回空了。
黄昏,城西十里坡。
时绪靠着棵歪脖子柳树坐着,青衫上尽是烟灰,手上缠的布条渗出血。见时不虞来,他先笑了:「满城都说时家那灾星早死了。」
「死过一回就够了。」时不虞蹲下看他背上的伤,眉头一皱,从袖里抽出只小陶瓶,「二哥,把布咬住。」
药粉按上伤口,时绪浑身一绷,到底没出声。
「父兄还在丹巴。」他哑声道,「三弟要往西去。」
「先活下去,再往西。」时不虞塞好瓶塞,「走虎头寨。」
时绪一怔。虎头寨占着京西三百里山口,寨中上千悍匪,连官府的解银车都绕道走。「那是条鬼门关。」
「鹰嘴崖下头有两道暗沟,一线天西边那道坡踩不得,会塌。」时不虞语速不快,「寨里暗哨寅时换卯时,换哨那半个时辰,人能过。」
时绪盯着她,半天没作声。
阿姑立在一旁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「姑娘,连寨里三当家都未必数得清自家有多少处暗哨。」
时不虞没接话。她把陶瓶塞进时绪手里:「二哥,明日寅时前出城,别回头。」
她起身往坡下走。风从坡底卷上来,吹得柳条扫过时绪肩头。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小妹「夭折」那年,家里住过一个游方郎中,住了七日。第七日夜里他起夜,看见母亲抱着个襁褓往后门走,走得很急,襁褓里没有哭声。
他张了张口,没问。
走到坡腰,阿姑跟上一步,声音只两人听得见:「姑娘,虎头寨三当家的左脸有道刀疤。」
时不虞脚步没停。
「十六年前追杀我们出京的,就是他。」
时不虞的脚,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