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在火光下泛着油光。
时不虞在虎头寨议事堂门口站定,目光落在堂中虎皮椅上的男人,左脸一道陈年刀疤从眉骨斜切到下颌,正是十六年前追杀她出京的人。
三当家,刀疤李。
「进来。」他连眼皮都没抬,「外头风大。」
时不虞跨进门槛,阿姑如影随形。堂内十二张交椅空了大半,四壁插着火把,松脂噼啪作响。她扫了一眼屋角立着的长枪,枪缨崭新。
三当家将手中花生壳随手一弹:「一个女娃娃,敢闯我虎头寨。」
「三当家当年在潼关外追了七天七夜,没见我祖父的马车停过。」时不虞在他对面落座,「如今我站在这儿,你倒问起胆子来了。」
刀疤李剥花生的手一顿。堂内骤然安静,只有火把在响。
「你认错人了。」
「没认错。」时不虞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推到桌上,「潼关守将的腰牌。你左脸这道疤,是我祖父的枪留下的。你追到悬崖边,以为马车里的人都死了——」
「但她活下来了。」
第二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拄乌木拐杖的老人缓步走出,须发花白,眼神锐利如鹰。三当家肃然起身,将虎皮椅让了出来。
二叔祖。
时不虞起身行礼。老人打量她片刻,拐杖在地上一叩:「像。眉眼像你祖母。」
「二叔祖知道我会来?」
「我不知道你来。但我知道时家不会绝后。」二叔祖坐下,「老三,关门。」
门合拢,堂内只剩三人。二叔祖这才看向一直沉默地立在时不虞身后的男人,眯着眼,手指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「这位是?」
「孙女的盟友。」
「姓什么?」
「言。」
二叔祖嘴角的皱纹动了动。他伸出手指,在扶手上先写了「言」字,又写「十」,再写「安」。然后他将三字并排放在一起,从右往左念了一遍,又从左往右念了一遍。他的视线在「安十言」与「言十安」之间来回移动,忽然停住了。
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「计——安。」他将偏旁拆开拼合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「国姓计,单名安。你是先皇血脉。」
言十安面色不变,只是将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拿了出来,十指修长,却让堂内温度骤降。
「晚辈冒犯。」
「你瞒得很好。」二叔祖转向时不虞,「丫头,你打什么主意?」
时不虞没有绕弯。
「三日后时家处斩,我已安排好劫囚。大哥二哥和母亲都能活着离开京城。」她顿了顿,「但只救人不翻案,时家永远是逆贼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我要翻了这皇位。」时不虞一字一句,「先皇血脉在此,我助他登基。时家替我救人,我替他成事。」
火把噼啪作响。二叔祖闭眼沉默了很久,拐杖顶端一下一下点着地面,像在数着什么。
「你父亲——」
「父亲在丹巴国边境失踪,三哥去找他了。」
二叔祖睁开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言十安身上。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。
他单膝跪了下去。
「老朽时忠,携虎头寨八百儿郎,愿为公子马前卒。」
言十安疾步上前扶住老人:「时老请起。」
「我跪的不是你。」二叔祖抬眼看他,「我跪的是时家三代人等的这一刻。这反旗,时家扛了。」
时不虞嘴角微微翘起。
堂门被猛地推开。时衍大步闯了进来,甲胄上还沾着泥点子。他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径直走到二叔祖面前单膝跪下。
「二叔祖。」
「起来,你腿上有伤。」
时衍站起来,目光越过二叔祖落在言十安身上,两人对视一眼。
「孙儿只问一件事。」时衍声音很沉,「父亲在丹巴国边境失踪,我去寻他,可行?」
二叔祖看向时不虞。时不虞走到时衍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三哥,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,像小时候那样。
「三哥,你去。父亲那边总能找到。京城这边,有我。」
时衍点头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甲胄摩擦的声音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。
当夜,虎头寨后山竹楼。
时不虞趴在桌上画舆图。阿姑推门进来,将一碗热姜汤放在她手边,默不作声地坐下。
时不虞抬头看她:「追到了?」
「嗯。」阿姑的声音很轻,「三当家交代,当年追杀我们的不止他一人。还有两批人分头追你大哥和二哥。大哥那边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时不虞低头继续画舆图,「大哥活着。我算过。」
阿姑不再说话,将姜汤又推了推。烛火摇晃。
时不虞画完最后一笔,才发现言十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。他提着一盏灯笼,不知站了多久。
「表妹。」
这个称呼让时不虞抬起头。
言十安走进来,将灯笼放在桌上,在阿姑让出的位置坐下。灯火映着他的脸,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直直看着她。
「明日启程回京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回京之后,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言十安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淡,却不像平日那般谨慎客气。
「那我问你——表妹,先动谁?」
夜风灌入竹楼,火把的光剧烈地摇晃。阿姑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,因为楼下传来了不属于寨中兄弟的脚步声,整齐、沉重、带着铁甲摩擦的声响。
有人深夜上山。来的不止一队。
时不虞看了一眼言十安,又看了一眼窗外隐约亮起的火光。
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。
「先动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