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甬道低矮,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黑烟贴着石壁爬。时不虞穿着浆洗妇人的灰布短袄,鬓边贴了两片膏药,把明艳的眉眼压成寻常市井模样。万霞挎着食盒走在前头,腰牌在狱吏眼前一晃,又塞过去一小锭碎银。狱吏掂了掂,朝里努嘴:「一炷香,多了上头要问。」
万霞应了声,提食盒入内。食盒底层嵌着两片薄铁,一片是给时衍开镣的,一片缝在万霞袖中。甬道两侧关着时家男丁,有人认出万霞,嘴唇动了动,被万霞一个眼神压回去。
铁栅后阴冷潮湿。时家女眷挤在两间牢里,霉草味混着血锈气。时不虞刚把食盒放下,一个瘦得脱形的妇人忽然扑到栅边,枯手死死抓住她腕子。那妇人眼窝深陷,目光却亮得骇人,嘴唇抖了半晌,低低唤出一声:「阿虞。」
时不虞浑身一僵。她抹了灶灰,贴了膏药,连走路都改了姿势,可母亲还是认出来了。母亲从怀里摸出一卷磨毛了边的画纸,画上少女眉眼灵动,正是她十六岁的模样。「你二哥每年送来的。」母亲声音哑得像砂纸,「我日日看,怎会认不出你。」
时不虞喉头一堵,反手握住母亲的手,低声道:「娘,我回来了。三日后我劫囚,你告诉三叔,让他照我的话做。」
母亲没有哭,只把画像塞回怀里,用力点头。
隔着一道栅栏,时衍被押到近前。他身形高大,囚衣上血痕叠着血痕,目光却沉稳如铁。时不虞蹲下身,用炭条在破布上飞快画了几笔:刑部大牢、朱雀长街、南门、护城河桥。万霞守在甬道口,背对二人。
「押解囚车出南门,过护城河桥时最慢。桥西茶棚会有言十安的人,备下飞索、双马和长枪。」时不虞指尖点着桥心,又在长亭处画了个圈,「出城后十里长亭,吴非接人。三叔,你在囚车里能挣开镣铐?」
时衍看着她画的图,指尖在桥心一按,沉声道:「铁镣我试过,第三扣已松。若有人从外头递一截铁片进来,我能开。但章续之不会只用刑部的人,囚车外必有相国府死士,箭手至少二十。」
「铁片会在囚车里。」时不虞道,「狱吏换班时,食盒底层有夹层。」
时衍抬眼:「你身后是谁?」
「一个赌徒。」时不虞笑了一下,眼里没有笑意,「我押他能坐上那把椅子,他押我能把时家人带出去。桥西的人会先断相国府的耳目。」
时衍沉默片刻,问:「你父亲和大哥呢?」
「边境失踪,章续之封锁了所有探视,连军报都扣着。」时不虞把炭条折断,「三叔,先把活人救出去。失踪的人,我去找。」
时衍盯着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妹,最后低声说:「好。时家枪在长亭外能自保,你安排接应便是。」
一炷香将尽。时不虞起身时,母亲忽然拉住她,从腕上褪下一只旧银镯,塞进她掌心:「你三岁那年,娘没护住你。这回,娘等你。」
时不虞攥紧银镯,没有回头,跟着万霞出了甬道。牢门合拢时,她听见身后母亲压抑的咳声。
外头天光刺眼。狱卒换成了生面孔,腰刀上缠着相国府的黑穗,连万霞递出去打点的碎银都被原样退回。万霞低声道:「狱吏换了,相国府的人添了六个,探视只许一炷香,连水都不许多送。」
时不虞站在石阶上,慢慢把银镯套回腕间。章续之封牢,不是怕时家人逃,是怕有人往里递话。忠勇侯府已经被抄了,他还在侯府里找什么?父亲的书房?还是那封能掀翻朝局的密信?
「阿姑。」她看着长街尽头那片飞檐,「今夜,我要进忠勇侯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