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梆子响过,夜雾漫上长街。
时不虞换了一身夜行短打,跟着阿姑从西墙翻入忠勇侯府。墙内荒草已长到膝头,才抄没半月,这府邸已像渴了半年的枯井,声息全无。
正院贴了封条,阿姑用刀尖挑开,将封条卷好收进袖中。
「你去看着外头。」时不虞声音压得极低,「我自己走。」
阿姑看她一眼,没多话便没入黑暗。
时不虞便一个人往里走。她绕过狼藉的书架,过垂花门往内院去。相国的兵搜过,很多东西还留在原处——母亲常坐的藤椅,檐下那串风铃。父亲的书房门洞开着,锁被撬了,内里反倒整齐。
她要找的,不在这里。
她推开内院东厢一间屋子。门没上封条,门轴转得极轻,灰尘在月光里浮动。
屋子很干净,像是有人常来。墙角放着一口大画缸,半人高,缸口盖着青布。时不虞掀了布,里面是卷好的画轴,一轴一轴横放着。
她随手抽出一卷,在月光里展开。
纸上是个四岁的小女孩,穿红袄,扎双丫髻,坐在桃树下。画上题着:吾妹四岁。
她愣了愣,又抽出下一卷。五岁,六岁,七岁……十岁。画上的女孩一年一变,衣裳、发式、身量,一笔一笔,全是添上一年岁的模样。画的人不曾见过她如今的样子,只能凭记忆往纸上添,画到十二岁时笔触犹豫,眉眼格外仔细,像是怕画错了。
次年那幅空着。
再往后,又续上了。十四岁,十五岁,十六岁。十六岁那轴还没落款,画中女子扶着栏杆望远处,侧脸明快——是随信送到她手里的最后一幅。
时不虞手指划过纸面,在「十六岁」三字上停住。
「四岁到十六岁……」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很轻。
年年一幅,从她离京那年起,不曾断过。母亲见不着她,便靠这些画看她长大。画是她三岁诈死那年冬天起的头。
她把画轴一卷一卷裹好,按顺序收进怀里,又把画缸按原样盖好。缸底还压着一沓信,她抽出一封,是母亲的家书,日期停在抄家前十天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绪儿,画可寄了?
时不虞把信折好,放回原处。她再转头看这间屋——门没上封,定是相国的人搜过没搜出什么,或是搜的人也不忍。
出了东厢,她沿着廊下走。月色从瓦缝里漏下来,将廊上重影拉得很长。她忽然停住。
正院那扇抄手游廊,封条贴得跟别处不同。旁处是江都府与刑部双条封门,正院这儿,封条上多了一枚私印,朱红得很——是相国章续之的印。私印封一道本就抄没的府邸,多此一举。
时不虞慢慢抬眼。正院是父亲的书房所在,相国要封,也该封书房的门。他封的是院门。
她想着,脚步却没有往前。
「姑娘。」阿姑的声音从墙头落下,「外头有人来了。」
时不虞转身,没有半点犹豫,跟着阿姑从原路翻出。两人落在长街另一头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黑瓦飞檐。
章续之在找的东西,也许还没找到。
回到藏身的小院,天将亮。时不虞把怀里十六轴画像一轴一轴展开,摆满整张桌子。四岁到十六岁,各一幅,缺了十三岁那轴。
她站在桌前,看了许久。
阿姑推门进来:「姑娘,宫里传出来的消息。」
时不虞回头。
「刑部已经下了行刑文书。」阿姑声音压低,「五月十五,午时三刻。」
时不虞没动。
「……不是说秋后么?」
「皇帝等不及了。」阿姑将手里的纸递过来,「章续之从宫里带了这份文书出来。」
时不虞接过那张纸,展开看了一眼,手指收紧。
五月十五,今日是五月十二。
还有三天。
她慢慢把纸放下,视线落回满桌画像。十六张画上的女孩,眉眼从四岁到十六岁,一寸寸长开。她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「三天。」她抬眼看向阿姑,「那就三天。」
窗外第一缕天光爬上屋檐,将那少女的侧影勾出一线冷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