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字落下来,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萧战胸口。
他半跪着,看着眼前的女娃。
四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,裙子被果汁渍透一片,膝盖蹭破了皮,血珠子混着灰。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,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仿佛他只要点一下头,整个天都会亮起来。
苏小萌的眉眼像苏沐秋,可下颌那条细细的、倔强的轮廓——是他的。
「叔叔,」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小,「你就是我爸爸,对吧?」
萧战喉咙动了动,抬手替她把额前那缕湿发拨到耳后。这个动作他在北境的雪原里做过无数次,只是梦里那孩子从来没有脸。
「嗯。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「我是。」
苏小萌愣住了。
下一瞬,她「哇」地扑进他怀里,小胳膊死死搂住他脖子,鼻涕眼泪一起往那件昂贵的衬衫上蹭:「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!萌萌就知道爸爸是超级无敌大英雄!」
萧战一只手托住她,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背。他手心里全是汗。
「臭野种!谁准她认爹了!」
一个尖利童声炸开。三步外站着个十二三岁的胖男孩,穿着国际学校校服,手里还攥着半杯果汁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同龄孩子,嘻嘻哈哈地起哄。
「她妈就是个没人要的破鞋,」胖男孩指着苏小萌的鼻子,下巴扬得老高,「她哪来的爸爸?我妈说了,她就是个——」
最后一个字没能吐出来。
萧战没起身。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叩。
「砰。」
没人看清那一瞬发生了什么。水磨石地面「咔」地裂开一道细纹,沿着那男孩脚下炸开,像一条无声的蛇。胖男孩浑身一僵,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,果汁杯「啪」地砸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谁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,直挺挺往后坐倒。
坐倒的地方,正是一摊香槟塔的碎玻璃和酒水。
「呜——」
一声哭腔过后,一股刺鼻的、温热的气味从他崭新的校服裤里透出来。
尿了。裤裆湿了好大一片,黄澄澄的,顺着地砖缝往下淌。
周围的孩子齐齐噤声,脸色煞白地退了三大步。
「儿子!我的儿子!」一个烫着大波浪、挎着限量包的女人尖叫着扑过来,正是苏家旁支媳妇苏芒。她一把抱住瘫坐的儿子,抬头瞪着萧战,妆容扭曲:「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?!你个穷酸,你敢——」
萧战站了起来。
他抱着苏小萌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苏芒抱着儿子想退,身后却是香槟塔的残骸,退无可退。萧战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「你儿子,」他声音很平,「把我女儿按在地上,尿了她一裙子。」
苏芒眼神一慌,随即梗起脖子:「小孩子玩闹!谁能证明——」
「啪。」
一记耳光。不重,甚至脸上没留下多深的红痕,可苏芒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脑袋一歪,连人带怀里的胖儿子一起翻进碎玻璃和酒水里,滚了满身。
惨叫声中,萧战低头,对着怀里的女娃把声音放得极轻:「这样,够不够?」
苏小萌眨巴着眼睛,看看地上嚎哭的母子,又看看他。然后她重重点头,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:「够!爸爸最厉害!」
她顿了顿,小眉头又皱起来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「爸爸,里面还有一个大坏蛋,他说以后要当我爸爸,还揪我头发,说妈妈是他的。」
萧战的眸色,一寸一寸沉了下去。
「哪个?」
「就在里面。」苏小萌指着君皇大酒店那扇鎏金大门,「妈妈说今天要陪他吃饭,萌萌不想让妈妈陪他。」
萧战抱着女儿,抬脚,推开了那扇门。
宴会厅里水晶灯刺目,觥筹交错。主桌上,苏炳天端坐正中,龙头拐杖搁在膝头;苏沐秋一身素白礼服,脸色惨白地被按在座位上;她对面坐着油头粉面的赵永荣,正笑眯眯地给她斟酒。
大门「哗啦」一声向内敞开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转过来。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苏沐秋猛地抬头,看清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,以及他怀里那个正兴奋挥手的小小身影——她手一抖,酒杯落地,碎了一地。
「萌萌……?」
「妈妈!」苏小萌搂着萧战的脖子,响亮地喊,「我把爸爸带来啦!」
满堂哗然。
苏炳天的拐杖「咚」地砸在地上,脸涨成猪肝色。赵永荣手一哆嗦,酒瓶倒在桌布上,酒液漫开一片。
就在这时,主位旁的苏文超缓缓放下酒杯,理了理袖口,笑着站了起来。他端着杯子环视全场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每一桌都听得清清楚楚:
「哟,这不是我那位堂妹吗。」
「怎么,五年前那桩丑事还没说够,今天又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,跑到爷爷的订婚宴上认亲来了?」
他举杯朝向萧战,笑容里淬着毒:
「堂妹,当着这么多长辈和客人的面,你要不要先跟大家说说——这个孩子,父亲那一栏,写的是谁的名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