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睁开眼时,脚底是磨得发白的绿漆地板。
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,日光灯嗡嗡响着,灯管上一圈黑了半截。三病区的铁门就在他面前,门牌歪着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“安静”。他抬了抬眼皮,视野边缘一枚红点在跳,像瞄准镜的十字线,牢牢钉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方向。天道公司的“必要基础辅助”,比他想的靠谱。
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,铁窗后有几张苍白的脸贴上来,又缩回去。广播里循环着一首钢琴曲,弹到第三小节就卡住,倒回去,再响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一个白大褂从他身边挤过去,钥匙串叮当一响。苏烬顺势跟在她半步之后,口罩上方的眉毛松开,压低嗓音:“院办的通知收到没有?我是特别行动部主任,李豪承。”
女护士停下来,侧过头。胸牌上写着两个字:丁嘉。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。
“特别行动部?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没听过。”
“临时机构。”苏烬面不改色,把那件黑色公文包换了只手,“来看十七床符青黛,她表哥。”
丁嘉盯了他三秒,没点头,也没拆穿,只用下巴朝走廊尽头一挑:“铁门里左拐第二间。探视十分钟,记录我写。别乱走。”
“谢了。”
铁门在身后合拢。十七床的病房只有铁架床、塑料凳、一扇装了防坠杆的窗。符青黛就坐在窗边,校服洗得发白,马尾扎得很紧,指甲剪得极短。她抬起头,眉心的红点凝成了实心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像早知道他会推门进来。
苏烬没坐,把公文包搁在床沿,反手带上房门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梦见过你。”符青黛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练习册,翻开,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、天气、水位线,“七天后,暴雨。城东拦河坝垮,地铁三号线全淹。我做了三十六遍,每一遍都一样。”
她翻页的手指在抖,声音却一点没抖。练习册边角卷起,有几页被撕掉又重新粘上,胶带发黄。
苏烬喉结动了一下。下一页画着一张面具的简笔涂鸦,底下写着三个字——天道公司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。”
“我知道会有人来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“我不做梦。”苏烬拖过塑料凳坐下,“我只办事。从今天起,你归我管。还有没有更具体的?”
“暴雨下三天,第四天停电,第五天有人抢东西。”符青黛语速不快,眼睛越来越亮,“第七天,我站在阳台上,水漫到二楼。”
“阳台?”
“宿舍楼顶的阳台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总梦见有人从上面跳下去。”
苏烬背脊一紧。
门外钥匙串又响。丁嘉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,冷得像金属刮过水泥:“李主任,探视时间到了,出来。”
苏烬起身。符青黛忽然拽住他的袖口,指尖冰凉:“那个护士……她不姓丁。”
他脚步一滞。
“梦里三十六遍,她都姓别的。”少女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,“只有这一遍,她姓丁。”
铁门开了。丁嘉站在门口,白大褂下摆一动不动,两只眼睛静得没有一点儿白。
“李豪承。”她叫出他报的名字,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天台阳台的铁门偏了偏下巴,“出来一下。有件事,我想单独问你。”
苏烬视野里,那枚红点忽然从符青黛眉心一弹,稳稳跳到了丁嘉的胸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