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家客厅里，紫檀长桌擦得能映出灯影。冯老爷子把军勋章推到江浩面前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「三条。」老人声音不高，「一，三个月考察，你住在冯家，什么身份都不给；二，冯家不出一分钱，不替你摆平任何事；三，若留下，依云的孩子随冯姓，你入赘。」
江浩看着那枚勋章，没看老人。
「我应。」
「你应的太痛快。」冯老爷子眯起眼，「图什么？」
「还我父亲的账。」江浩把勋章收回怀里，「账清了，我走。」
冯依云坐在斜对面，指尖掐着裙摆的白纱，一句话没接。她抬眼看他一次，目光里全是「你不该来」。冯梓潼凑到姐姐耳边小声问这人是谁，冯依云摇头，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杯底磕在桌面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散席时万志明从廊下过来，笑着朝他伸手，掌心干净，袖口却有一股极淡的枪油味。江浩与他相握，两人指尖同时收紧半寸，又同时松开。廊灯下，万志明右眼角那道浅疤，像一根刺，扎进江浩眼底。
——一年前非洲的夜里，夜视仪后的那个背影，就有这道疤。
夜里十一点，江浩坐在城南一间月租三百的老楼里。窗帘拉死，一台旧笔记本连着三条匿名线路。他敲下十二位密钥，屏幕转黑，一只灰白蝴蝶缓缓展开翅膀。
黑蝴蝶。
首页第一条，红字标价：【濯云白——活口二亿，死口一亿二。】发布方匿名，无期限。帖子下面的留言已刷了四千条，有人竞价，有人问「狼王真死了？」，最上面那条只有四个字：他若没死。
江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。濯云白，狼组织的刀，也是红狼的师妹。一年前那场围杀，她本该在后方接应，却全程没有出现。
往下翻。第二条更醒目：【狼王殒命，天狼继位。】附着一张模糊的侧影照，天狼坐在狼群旧堂的主位上，手里转着一枚狼牙。
那张照片里，本该只有狼王才敢碰的椅子，天狼坐得很稳。
江浩的呼吸慢了一拍。他退出登录，把笔记本合上，指腹在桌沿磨了两下——有人要濯云白的命，有人急着坐狼王的位置，而这两件事，都从他「死」的那天开始。
凌晨，他绕到城东老粮站后面。红狼的父母在这儿卖了十年早点，铺子卷帘门紧锁，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：房屋急售。门缝里塞着三天的报纸，报纸底下压着一把钥匙，钥匙上拴着半截红绳——红狼从前总这么系。
邻居家的老太太端着洗菜水出来，见他站久了，说：「找老周啊？上个月半夜走的，一辆黑车，一家子全拉走了，房子第二天就挂出来了。说是欠了钱。」
江浩问：「谁挂的？」
「不知道，来的是几个穿夹克的，说话客气，眼睛不客气。」
他站在那扇卷帘门前，静了很久。风从巷口穿过来，卷起红纸一角，底下露出半个没撕净的喷漆记号——一只倒过来的狼头。
江浩胸口忽然一烫。
不是错觉。锁骨往下，那道一年前被爆炸灼出来的旧疤，正在发烫，烫得像有火在皮肤底下钻。他知道那图案长什么样——当年红狼拉响炸药前，用血在他胸前按下的那半枚龙形图腾，说是他们那支小队的口令标记，活着的人，谁见了都要认。
烫感一路窜到指尖。江浩抬手按在门上，铁皮凉得刺骨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冯家保姆发来的消息——那号码是她自己塞给他的：冯先生刚上车出门，去万家了，说是要当面退婚，谁也拦不住。
江浩抬头看天。凌晨四点二十，东方一线灰白。
冯万冥这一去，等于把万志明的脸，当着整个武陵撕下来。
他手背上的青筋，一根一根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