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江浩回到屋中，从包底摸出那枚旧军勋章。铜面冰冷，边缘被父亲的手掌磨得发亮。他攥了攥，放回去。冯万冥的车，该到万家了。
万家老宅在城北半山。冯万冥六点整到，没带司机，黑色大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万国锋正在喝早茶，听见通报笑着起身：「万冥兄，这么早——」
冯万冥没坐。一只檀木匣放上桌，推开来：请柬、礼单、一对没拆封的龙凤镯。
「国锋，这门亲事，我冯家退。」
厅里落针可闻。万国锋的笑僵住，茶盏慢慢放下，指节发白。
「你说什么？」
「当年我与江兄有约。」冯万冥声音不高，「礼我双倍赔，脸面我登门赔，但这婚，必须退。」
万国锋猛地站起，茶盏摔在地上，碎瓷溅到冯万冥裤脚。
「请柬都发出去了，武陵半个城都知道三天后订婚！为了一个死人，你要我万家颜面扫地？」
「江兄不是死人。」冯万冥看着他，「他救过我的命。」
楼梯口，万志明不知站了多久——浅灰居家服，头发一丝不乱，脸上竟还挂着笑。
「爸。」他走下楼梯，弯腰把碎瓷一片片捡起，「冯叔重诺，是好事。」
万国锋怒道：「志明！」
「强扭的瓜不甜。」万志明抬头看向冯万冥，「婚可以退。但请柬已发，总得给我一个体面。三天后我亲自去冯家，把话说清楚。」
冯万冥盯了他几息，点头：「好。」
他转身出门。万志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，抽出一张湿巾，一根根擦着手指。
「强子。」
屏风后闪出一个光头男人，脖子上盘着青黑刺青。
「跟着冯万冥来的那小子。查。姓什么、住哪、练过什么，一根头发都别漏。」
「要动？」强子低声问。
「先查。」万志明拨了一个号码，走到窗边，声音压得极轻。
「干爹，是我。第一套方案作废，启动第二套。」他望着山下武陵的晨雾，语气温和得像问安，「订婚宴照办，新娘换人。江浩的命，我要。」
冯家上午九点。客厅没人说话，只有挂钟在走。佣人端茶踮着脚，杯底磕在茶几上，一声轻响，把自己吓得一缩。冯依云的房门一直关着。
十点，门开了一条缝。她没出来，从门缝把手机递给佣人，声音平得像水：「给万志明打电话，问他——三天后订婚，还算不算数。」
门又开了。冯依云穿着昨晚那件白裙，妆没化，眼圈微红，手指攥着门框，指节发白。她走到楼梯口停住：「爸呢？」
「先生去公司了。」李月梅起身。
「他真退了？」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李月梅没答。冯依云站了三秒，转身回房，关门声轻得反常。
中午摆了六个菜，没人动筷。
冯浩铭下楼时，看见江浩蹲在院角修那扇松了的铁艺门。螺丝刀转得熟练，裤腿沾着泥。
「哟。」冯浩铭倚着廊柱，「修门呢？」
江浩没抬头。
「我劝你识相。爸念旧，爷爷看戏，你别真把自己当冯家女婿。」冯浩铭压低声音，嘴角一歪，「知道万志明干爹是谁吗？雷爷。城北雷爷。你一个修门的，拿什么跟人家斗？」
江浩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瞬。雷爷。
这个名字，他在暗网旧档里见过——一年前，狼组织一条支线追查过此人，账目断在武陵。
他继续拧螺丝。冯浩铭骂了一句，转身回屋。
次日清晨，江浩出门买早点。还没抬手，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来，稳稳停在他面前。车窗降下，司机戴着口罩，只露一双眼睛。
「江先生，上车。」
江浩没动。他昨晚没叫车。整条街空荡，这辆车像等了很久。他五感铺开——车里除了司机，后排还坐着一人，呼吸极轻，心跳快得反常。
司机又笑了一声：「雷爷想见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