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来福是被冻醒的。后脑勺磕在硬木上，铁锈味的霉气灌进鼻子。他睁眼，四面漆黑，只有窗棂漏进几缕灰白的光，照见一排排缺胳膊少腿的课桌。黑板角落歪扭写着「停课」二字，粉笔灰落了厚厚一层。
三十多岁的魂，疼得在十五岁的身子里打转。他撑桌起身，手掌一按桌板，「吱呀」一声，眼前豁了道口子——
不是教室。
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阔地方铺在眼皮底下，顶上一个圆洞，白晃晃的日头灌下来。地分两半：一半黑得发亮，土粒细得像筛过的面；一半白石铺地，白得反光。两半交界处盘旋弯曲，合成一个太极。
李来福手心全是汗。这纹路他认得——跟家里柜底压的那枚平安符一个模子。
他伸手，指尖穿过去摸个空，只有课桌的木头边硌手。他换了法子，整只手掌按在破桌上，心里死死念「进去」。桌角消失半寸，卡在空间口上，像被门缝夹住。
疼。屁股先着了地。
他揉着腰想明白一件事：隔空收不了，得有东西连着当引子。桌子腿挨着手，桌子就进得去；凭空一抓，什么都抓不着。他又试了几十回，总算把整张桌子吞进去、原样吐出来，桌面上落了一撮黑土，黏在木纹里，像有油。
咕噜——
肚子叫得比下课铃还响。
他翻窗出去，鞋底踩起一层操场灰。七月的学校空得发慌。这一年多，来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——坐着要消耗，站着都能晕。
翻出院墙，破街上烟囱冒白气，混着煮野菜的涩味。白褂子前襟补了十几块；灰裤子短一截，吊在小腿上；老头布鞋，两个大脚趾各顶一块补丁。南锣鼓巷口飘着早点香，他深吸两口，不敢停步，越闻越饿。
八十八号。黄土坯院墙不到一米二，大门晃晃悠悠。院里有人喊：「来福回来啦？你爹一早门口找你呢。」
「刘奶奶早。」
过道只一米宽，他侧身挪进去。自家门口烟雾缭绕，对门张老头弯腰点炉子。
推开家门，赵芳正端碗。八仙桌上，李崇文坐着，两个弟弟江涛、江远低着头，妹妹李小红窝在怀里。
「来福回来了，快坐，姨给你盛糊糊。」
「谢谢，姨。」
赵芳愣住，碗停在半空。李崇文拿胳膊肘碰她一下，她才回神，眼圈一下红了：「谢啥，这是姨该做的。」
碗里大半野菜，玉米面薄薄一层。李来福抱着碗转圈喝，一口气下去半碗，空落落的慌劲儿才压住。一双筷子伸来，夹着腌菜搁进他碗里。
「别光喝糊糊，吃点咸菜，人就离不开盐。」李崇文低头刮碗底，达达之声不绝。刮完起身，赵芳赶紧递上布兜子，铝饭盒咣当响。
「吃完带两斤高粱面，去爷爷奶奶家一趟。乡下这阵能挖野菜，也不能光喝汤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别欺负两个弟弟。」
李来福放下碗，忽然开口：「爹，我想在爷爷奶奶家多住几天。」
李崇文一愣，扭头冲赵芳说：「那你再多给他带一斤。」
赵芳应声去了。江远凑过来，小声道：「大哥，我以后都听你的，你别揍我行不？」李来福摸摸他的头：「以后不打了。」三十多岁的魂，跟十岁孩子计较什么。
赵芳从厨房端出个粗布口袋，搁在桌上拍实：「三斤，掺了点玉米糁，路上别撒了。」
口袋不大，沉甸甸的。李来福伸手去提，指头刚搭上袋口麻绳——
手心那股空阔的黑，忽然轻轻一颤，像有人在那半块黑土上敲了下门。
三斤高粱面。空间里那半亩黑得流油的地。
要是把口袋贴上去，这粮能不能连着袋子一起进去？进去了，能不能种？
屋里几双眼睛都看着他，没人瞧见他手心的颤。门外，李崇文的背影在烟雾里矮下去。
李来福慢慢攥紧了那根麻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