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，李来福还睁着眼。
爷爷李狗剩的呼噜像拉风箱，一停一顿，顿下来时，屋里静得能听见麦草的响。
他趿鞋下炕，摸到院里，在尿桶边站了半袋烟工夫，见屋里没动静，才蹲到墙根那十几株玉米前。
玉米还嫩，穗子裹在青皮里，须是红的。他指甲掐进穗尖，抠下二十粒，浆水顺着指缝淌。
墙外，狗忽然叫了。
李来福整个人贴到土墙上，一动不动。狗叫了三声，停了。风把猪圈的臊味送过来。
他把二十粒玉米攥在手心，汗一浸，粒子发亮。手掌贴上胸口，心念一动——
再睁眼，人已经在空间里。
顶上那圆洞漏下一柱光，斜斜切过地面。一半黑土，一半白石板，静得连心跳都成了响的。
李来福跪进黑土，用两只手刨坑。土松、暖，指头插进去像插进被窝。二十个坑，三寸深，一粒一坑，盖土。
他闭上眼。他要它们长。
太阳穴先跳起来，敲得眼眶发胀。土面鼓了，像底下有东西往上顶。咔，一声细响——嫩芽破土，一节一节拔高，叶片展开，沙沙作响，像有人踩着干树叶在走。
拔到胸口高，抽穗。红缨吐出来，灌浆，皮由青转黄。
李来福咬着牙不松劲，脑子嗡的一声，鼻血滴在黑土上，砸出一个小坑。
他数了两遍。十株，三十五穗。
他掰下一穗，搓开，粒子硬邦邦的，黄的。塞一粒进嘴，一口咬下去——甜，粉，实打实的粮。
李来福蹲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上一世他见过太多空欢喜，这回，土是真的认他。
他挑出二十穗，把粒子全撸下来，一行一行种下去。一亩。
再催的时候，疼得他跪在地上，额头顶着土。黑土只冒出半寸绿尖，他撑不住了，脑子里像有人拿勺子在搅。
爬出来时，天已蒙蒙亮。三十五穗用破褂子裹住，压在空间那半块白石板底下。他拍了拍胸口，回屋，上炕，闭眼。
早饭还是野菜糊糊。
稀得能照见人影，碗底沉着几片树叶子。李狗剩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，喝完拿舌头把碗底舔一圈。
「城里你爹有心，」老爷子把三斤高粱面锁进柜子，还拿手在外头按了按，「这面不能动，等来客。」
李来福低着头喝糊糊，一粒粮也没往桌上摆。
摆出来，爷爷头一句就是：哪来的？这年月，黑市上一斤棒子面能换半条命，谁信一个十五岁的娃一晚上变出一堆粮？偷公粮是要挂牌子游街的。
他忍得住。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「老爷子！老爷子！」李铁柱连滚带爬地进来，「后山出野猪了！」
李狗剩手里的碗当一声磕在门槛上。
李来福跟着跑出去。村东那条踩白的土路上，一排蹄印，半个巴掌大，踩进硬土足有寸深。路边红薯垄被拱翻了，土块淌下来。沟边杨树蹭掉一大块皮，白茬上挂着两根黑毛。
「三头，」李铁柱喘着气，「一头大的，两头半大的。」
李老六背着枪来了，枪管上还缠着油布。他蹲下看蹄印，看了很久，站起来，脸黑得像锅底。
「冲着自留地去的，」他说，「一晚上，一亩棒子全拱光，连秆都不剩。」
人群里有人骂娘。有人咽口水——野猪是肉，是有油水的肉。
李老六把枪往肩上一扛：「下夹子。谁去？」
没有人应声。
夹子得下在猪道上，还得有人守。夹不住，猪伤人；夹住了，受了伤的大猪能把人肚子挑开。
李来福站在人堆后头，摸了摸胸口。那半亩黑地里，三十五穗玉米正压在石板下；刚种下的一亩还在灌浆，只差他再疼一回。
李狗剩忽然回头，看见他，嗓子一紧：「来福，你给我回屋去！」
李铁柱咧嘴：「叔，你怕啥？一个城里娃，站远点。」
李来福没动。他盯着那排蹄印——最深的那道，拐进了自家自留地边上的苞米巷子。
风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哼，不远，也就二十来步，在林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