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来福把那三斤高粱面口袋抱在怀里,出了88号院的门。
晨雾没散,胡同里卖水的车轱辘吱呀响。他手在麻绳上按了按,心念一转——口袋边缘那点虚空凉意动了,麻绳头陷进去半寸,又弹回来。
不行,得连着。
他把袋口整个贴住胸口,闭眼。这回麻绳带着布角沉进去一截,像陷进烂泥。他赶紧松了念头,袋子浮出来,三斤粮还在。
能收,不能隔空,得连着东西。这就够了。
出城是土路,两边田都翻过,白花花的,连草根也让人刨走了。走到西直门外豁口,一辆独轮粪车迎面推来,两只木桶晃荡,粪水顺桶缝往下滴。
推车的黑瘦汉子头也不抬,粪车轱辘正碾在路中那道沟上。
李来福往边上让,脚下一滑,裤腿蹭上桶沿,一抹黄褐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!”汉子喊,脚没停,车也没停。
李来福看了眼裤腿,又看了眼怀里护住的口袋,没吭声。这年头粪比粮金贵,掏粪的得罪不起。
走了两个钟头,日头爬高,李家村的土墙远远露出来。墙头一溜秃着,连榆树皮都让人剥光了。
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汉子。
“哎——这不是来福吗!城里娃回来了!”
李铁柱头一个站起来。三十多岁的人,络腮胡子,肚子撑得褂子扣不上,搓着手迎过来,脸上的笑憋得跟哭似的。
“来福……叔。”他嘴皮子哆嗦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李来福扬了扬下巴。
几个汉子哄笑。有人拍李铁柱后背:“铁柱,辈分在这儿摆着呢,叫!”
李铁柱龇牙:“我叫我叫!我爹来了还得叫声哥呢!”
“你爹跟我爷爷一辈。”李来福说。
一串笑。李铁柱脸涨成猪肝,伸手要摸他怀里的口袋,被侧身让开。
“别动,给我爷爷的。”
“哎哎,城里的面?白不白?”
李来福已经进了村道。身后李铁柱还嚷:“这小子翅膀硬了,小时候我还抱过他——按辈分抱他,算不算犯上?”
他家院子在村东头,土坯墙,两扇榆木板门。院里没声。李来福推门,看见爷爷李狗剩蹲在墙角,背佝偻得像块老犁,一手捏着破瓢,正往土里浇尿。
墙根底下一溜十几株玉米,秆子青黑,叶子宽得能包住巴掌,最高的过了膝盖。满村灰白,这十几株绿扎眼得吓人。
李狗剩听见脚步,猛地回头,手一抖,尿洒了自己一裤裆。
“来福?”
“爷爷。”
老头把瓢一扔,三步并两步过来,捏住他胳膊,捏得死紧,上下打量,半天才啐了一口:“瘦了。”
“吃饱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李狗剩低头看他怀里,“拿的啥?”
李来福解开袋口一角。老头眼睛一下亮了,随即唰地按住,左右看了一圈,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:“进屋!”
屋里,李来福把口袋往炕上一放:“三斤高粱面,我爹让带的。”
李狗剩盯着那袋面,半天没动手,忽然抬头:“你爹自己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
“够个屁。”老头骂了一句,眼眶红了,“二十几斤定量,养一窝崽子……”
李来福没接话。他的眼睛还挂在院里那十几株玉米上。
“爷爷,这玉米——”
“嘘!”李狗剩一把捂住他的嘴,脖子青筋绷起来,“一个村就剩这点了。别家都拔了填胃,我留着,指望秋上挣几口。你别嚷嚷,老六那狗日的天天在墙头上转!”
李老六。村长。全村的水、粮、枪,都捏在他手里。
夜里,月光把窗纸照得发白,爷爷的呼噜一声接一声。
李来福轻轻起身,摸到院里,蹲在那十几株玉米前。他伸手剥开最高那株的嫩皮,指甲抠下去,一粒一粒地剜。玉米还嫩,粒是白的,抠一下黏一手浆。
二十粒,攥在手心。
汗从掌纹里渗出来,把玉米粒洇得发亮。他把手贴近胸口——那半亩黑地就在那里。
心念一动。
黑土认不认这粮?认了,这一院的玉米就是全村的活路;不认……
墙外,狗忽然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