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来福赶到李家村时，日头刚爬上山梁。
李狗剩蹲在门槛上搓烟叶，抬头看见孙子，烟叶撒了一裤裆：「来福？你爹舍得放你回村了？」
「爷爷。」李来福把三斤高粱面塞进他怀里。
奶奶从灶屋冲出来，攥着他胳膊捏了又捏，嘴里念「瘦成一把骨头」，眼圈先红了。二婶站在灶门口，手在围裙上擦，小声叫了句「来福来了」。
他把脸埋进奶奶袖子里，闷声应了。三十多岁的魂缩在十五岁的皮里，这点暖，他记得。
院里偷种的十几株苞米，叶子卷得像旱烟。他蹲下捏了把土，碾碎在指缝间——他那半块黑土，能把一茬苗压成一夜。夜里鼾声一起，李狗剩却把他拽到炕头，从草垛底下摸出三个青苞米棒子，压着嗓子：「队里不许种，爷偷着种的，你带回城。」李来福没接，塞回草垛：「爷，留着，往后咱家不缺这个。」
等老人睡沉，他摸黑下炕，攥着几颗南瓜籽蹲到院角。掌心贴住潮土，心里一动，再往空间里看，白石地旁那半块黑黝黝的土上，瓜籽已经沉了进去。
鸡叫头遍，他背着柴刀麻绳进了后山。
老松树下挖坑、支棍、盖浮草，三处套子埋妥。抬头见老槐枝杈上悬着一窝雀蛋，他手掌按上树干——根到梢是一根身子——心里一喊，窝没了，三枚斑蛋滚在空间白石地上。
日头偏西，他从黑土里拎出一只黄澄澄的南瓜，掰开红瓤，甜气顺着山风飘。两只野鸡啄了两口，绳套一收，鸡爪朝天。
回村时，他怀里揣蛋，肩上扛鸡，手里拎瓜。
奶奶一把将他拽进屋，二婶回身压上门闩，窗户用破袄堵严。灶膛里火一舔，南瓜炖鸡的香把整间屋填满。五口人围着八仙桌，一人碗里卧了个雀蛋，谁也不敢先动。李狗剩先咬一口，眼泪下来了：「这日子……还能有这口。」
奶奶把门插死，压着嗓子：「出了这门，谁也不许提。」二婶点头如捣蒜，把鸡骨头一根根嘬得发白。奶奶数蛋，一枚、两枚、三枚，数了四遍，才把剩下的埋进米缸底。李狗剩蹲在门槛上，一口南瓜一口汤，末了抹嘴吹牛：「我说啥来着，我李家要转运。」
第二天，二叔捧了半个南瓜去村长家，想换点玉米种。
刚进李老六院门，李铁柱叼着草根晃出来，眼皮一翻：「哟，二叔，捧这么个玩意儿——上门要饭来了？家里没屎给你吃啊！」
二叔脸涨成猪肝色，南瓜在怀里晃了下，差点脱手，嘴唇哆嗦着回了半句：「铁柱，你、你咋这么说话……」
「咋说话？」李铁柱把草根吐在地上，往前跨半步，下巴一扬，「捧着个破南瓜进村长家，你倒有脸！你当这是救济站？」
二叔抱着南瓜往后退，退到门槛上绊了一脚，南瓜磕在门框，掉了一块瓤。他弯腰捡起那块瓤，抖着手塞回怀里，扭头就走。
这话传到李来福耳朵里时，他正蹲在村口河湾边。他直起身，往村长家方向望了一眼，没吭声，又蹲下抓了把湿泥搓着，眼睛盯着水湾最缓那道弯。这湾水深，草鱼能长到小孩那么长，一绳一饵，够全家吃三天。
三股麻绳拧成一股，一头拴上老柳树，另一头系着碎鸡肠沉进水底。昨夜他看过，水底那片黑影，比门板还宽。
天擦黑，全村人都在河湾洗衣、挑水。
忽然，老柳树哗啦啦一阵抖。
麻绳「崩」地一声从水里笔直弹起，绷成一根铁棍，把树皮勒出白茬。水面炸开一朵浑黄的浪，绳还往深处拽，树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
李狗剩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。
李来福站起来，手掌按上绳身，那绳在他掌心烫得像条活物。挑水的、洗衣的、喂猪的，几十双眼睛齐齐转过来，钉在那根越绷越紧的绳上。
绳又往下一沉，老柳树根拱出了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