绳又往下沉了一寸,老柳树根拱出泥,咯吱一声。
李来福蹲下去,两只手攥住麻绳。绳身在他掌心烫得像条活物,粗麻磨出的血痕里嵌了泥。这绳是他昨夜搓的——三股麻,拧进一根缝鞋的大钢针,针尖烧红了弯成钩,钩上穿半条蚯蚓,天不亮就蹲进芦苇荡里等着。
掌心麻得没了知觉,他暗里借了空间的巧劲。凡是连着手的物件,能往里收进去一角。他没敢把鱼整条吞了,只卸了半分力道。半分,够了。
「狗剩爷!搭手!」
李狗剩的烟杆啪地掉进泥里。老头子趿着破鞋扑过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拽绳。祖孙两个再加一个挑水的后生,三股劲一齐往岸上倒。
水花炸开。
一条黑背大鲤被甩上泥岸,尾巴一拍,甩了李狗剩满脸泥点。鱼嘴还一开一合,钢针弯钩挂得死死的。
有人抬秤。十六斤的秤砣压不住秤杆,翘得朝天。李老六吼一声,让人拆了队部的大秤。抬上来一称——三十斤零四两。
秤砣落地,砸在石头上,叮一声脆响。
河滩上炸了。
李狗剩梗着脖子喊:「我十五岁下河摸鱼,摸到今日,就没见过这么大的!这是河神给面子——给我孙子的!」
女人们架起大锅。河水煮河鱼,连鱼鳞都刮下来熬进汤里,腥气熬成了香。赵芳被人推去掌勺,她手抖,抓起最后一把盐要往锅里撒。李来福按住她手腕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是空间黑土上长的野蒜。
「姨,搁这个,香。」
汤滚了三滚。老人孩子先舀,一人一勺;下地的劳力后舀,一人两勺。轮到锅底,只剩清汤。李老六蹲在锅沿,拿筷子把浮着的那层鱼油,一层一层刮进豁口的搪瓷缸。
「这个不喝。」他说,「留着。谁家娃发烧,谁家媳妇坐月子,舀半勺。」
有人骂咧起来。李老六眼皮都不抬:「再动嘴,明儿的勺就没你的。」
李狗剩把烟锅往地上一戳:「我孙子钓的鱼,我说了算。老六割油,我认。」
李来福站在人堆外头。他看见的不是感激,是饿。几十双眼追着他的手转,像在找他身上还藏着多少粮。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天黑透,李崇文才从轧钢厂回来。他在院门口站了半晌,进门抬手在李来福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「明儿别下河了。」父亲说,「太扎眼。」
李来福嗯了一声,看见父亲坐进八仙桌边上搓手背。那手背裂着口子,一道一道,黑泥嵌在缝里洗不掉。桌上摊着个小粮本,李崇文拿指甲一行行划过去,划到最后一行就停住了,半天没动。
夜里李来福躺在土炕上,闭眼进了空间。
白石头那半边还是白的。黑土那半边——玉米熟了。一亩地,秆子齐人高,穗子胀得裂开嘴。他伸手掰一个,沉得压手;玉米须扎进指缝里发痒,玉米粒崩下来,落在白石头上,哒、哒,弹起又滚远。
他掰了半宿。白石地上堆起一座小山。
他坐在玉米堆上笑出了声,又猛地停住。
空间外,土坯墙根下有脚步,很轻,绕着88号转圈。接着是李狗剩的咳嗽:「谁?」
「狗剩爷,是我,铁柱。」
李铁柱把嗓子压得极低:「公社明儿来队上查产量。我爹让我递个话——你那大孙子钓的鱼,别往外说。」
李来福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外头一天,里头一年。他手里有粮了,可这粮一露面,就是祸。
里屋,赵芳小声说:「当家的,来福那孩子……」
「睡吧。」李崇文翻了个身,嗓子哑,「明儿我去厂里问问,能不能换点粮票。」
天刚蒙蒙亮,院门被拍响。三声,急。
李来福坐起来,隔着一层薄墙数自己的心跳。他没急着下炕,先凑到窗纸的破洞上往外看。
天是青灰色的。院门外站着两个人影,棉帽子,蓝制服,袖口箍着一道红。前头那个又抬手拍门,后头那个低头翻着个本子。
「公社的,开门。」
李来福退回来,把手伸进空间,摸着那堆玉米。玉米粒还带着夜里的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