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锣声传到山洞时,陈浔正蹲在洞口啃烤红薯。
「老牛,出大事了。」他拍拍手上的灰,「打村架不算大事,敲锣才算。」
大黑牛慢吞吞站起来,四蹄上绑的刀片哐当作响。一人一牛趴上小山坡,往村口望去——村长家晒谷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,上千村民把头埋得死低。
晒谷场中央立着两道人影。一青一白两件道袍,脚下不沾泥,悬空三寸。
「云天宗下山收徒。」青袍人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压进每个人耳朵里,「测出灵根者,可入仙门。」
人群嗡地炸开。有人捧着老母鸡往前挤,有人喊自家娃是仙人转世。陈浔扒着草丛,喉咙发干。他见过修仙者吗?没有。但他知道规矩——凡人遇仙要磕头,头磕得越低越好。
「老牛,咱也去凑个热闹?万一测出灵根,嘿,仙路——」
大黑牛一口叼住他的后领,往回拖。
「撒手!我怂了二十年,还能不知道轻重?」陈浔掰开牛嘴,还是没忍住,猫着腰混进了人群末尾。
队伍排到晌午。轮到他时,白袍修士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在菜市场看一头待宰的牲口。玉尺往陈浔额头一贴。
「金木水火土,五系俱全。」白袍人嗤笑一声,「杂灵根,废柴。」
四周哄笑。陈浔脸皮厚,还咧嘴拱手:「仙长,那小的先回去了?」
「废柴也留着。」白袍人朝青袍人抬了抬下巴,「宗门灵田缺人,这批杂根的,一并带走做杂役,签三十年。」
笑声戛然而止。前排一个汉子刚嘟囔了句「这不是卖人吗」,青袍人头都没回,袖中剑光一闪。
一颗人头滚落在晒谷场上,血喷出三尺高,溅了旁边小黑子满脸。
「吵。」青袍人淡淡道,「再有异议,同罪。」
上千人跪得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,没人敢出声,只有压抑的抽泣。陈浔跪在人群里,心脏擂鼓,掌心全是汗。他活了两世,头一回亲眼见人被一剑削掉脑袋——连句理由都没有。
三十年杂役。他脑子里飞快盘算:杂役弟子也是仙门中人,会沾上仙门的因果,会被人一眼看穿底细,会死得比村里人快十倍。不能去。绝对不能去。
「杂根的十个,站出来。」
队伍里稀稀拉拉走出九个人。陈浔两腿灌了铅,一动不动。白袍人的目光扫过来,越来越近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从场外冲了进来。
哞——!
大黑牛一个箭步,前蹄结结实实踩在陈浔背上。陈浔只觉五脏六腑移了位,一口白沫「噗」地喷出三尺,人当场软成一滩泥,抽搐两下,双眼上翻,不动了。
「死人?」白袍修士皱眉走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——一个口吐白沫、气若游丝的病秧子,废柴杂根,浑身没二两法力,救回来也是浪费丹药。
「病痨鬼,晦气。」白袍人拂袖,「抬走下一个。」
九个哭嚎的杂根少年被一根绳捆着,跟上两道御剑的流光,往云天而去。
晒谷场上,村民围着陈浔七手八脚掐人中。老村长颤巍巍喂了他一碗糖水,念了半天佛。大黑牛立在一旁,眼神无辜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干。
夜里,山洞。
陈浔揉着背,龇牙咧嘴:「老牛,你那蹄子是照着要我命踩的吧?」
哞。黑牛哼了一声,意思是:不踩狠点,那仙人信吗?
「……有理。」陈浔给它的食槽里多添了一瓢米,随即收了笑,「但你知道我今天看明白什么了吗?」
他望着洞外的月亮,声音低下去:「修仙人杀人,不犯法。当着全村的面,一剑,就一剑,谁敢吱声?」
「长生者又怎样?被一剑捅穿,照样死。长生不等于杀不死——只是别人杀我一次,我得再活一遍罢了。」
洞外夜风呜呜地吹。陈浔闭上眼,那个白袍修士看牲口一样的眼神,烙在眼底,怎么都擦不掉。
【叮!宿主已可加点。】
陈浔睁开眼,这一次,指尖悬在「防御」上方,停了许久——却在落下的前一瞬,听见洞外极远处,传来一声熟悉的哞叫。
那方向,是隔壁村。老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