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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加一点 第3章 二十年坟前一曲唢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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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年,弹指便过。

陈浔蹲在坟前,唢呐呜咽,调子是他自己编的,没人教,也没人能教。会吹唢呐的老艺人三年前咽了气,出师那天走的,走前说这调子没名,让他自己取。他没取。

这二十年他什么都学。木匠、铁匠、殡葬、唢呐,村里的活计摸了个遍。力气一年加一点,如今他单手拎磨盘像拎碗水。上个月后山塌了半面崖壁,他一拳把挡路的千斤巨石轰得粉碎,村民只说是「石头风化了」,没人知道是人打的。

坟里躺的是老村长。

老头活到八十九,走前一天还给他送了一袋米,说:「浔哥儿,你一个人过,得吃口热的。」第二天人就没了,睡过去的,脸上还带着笑。

陈浔亲自抬棺。八个人里他抬最重那头,肩上纹丝不晃。下葬时他吹响葬歌,唢呐声送出去二里地,全村人哭成一片,他没哭,只是吹,从日出吹到日落。

夜里他坐在坟边,从包袱里翻出那袋米。米袋子口扎得紧,他解开,一粒一粒往碗里数。还剩小半袋。他心里算着,一天两顿,省着点能吃九顿。数到第六顿,手停了,再也数不下去。手一用力,粗陶酒碗在他掌心裂开一道缝,酒顺着指缝滴进坟前的土里。

大黑牛用脑袋蹭他的背。它被扳断的那只角,二十年过去也没长回来,像个疤。

变化是从村里人的眼神开始的。

小黑子娶妻那年,拉着陈浔的手说:「浔哥儿,你怎么一点没老?我爹都走了,你还是当年那个样。」陈浔笑着说保养得好。小黑子笑得勉强,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后来那东西越积越多。孩子们叫他「怪人」,老人背后烧香,说是妖怪盘踞。上个月有人夜里摸到山洞,拿着杀猪刀要宰大黑牛——「那头牛二十年不死,肯定是妖牛,肉吃了延寿」。陈浔一巴掌把人拍飞到三丈外的树上,没伤性命,但全村都看见了。

昨天,村口贴了字条,字歪歪扭扭:「妖人妖牛,不祥之物,趁早滚蛋。」

陈浔蹲在坟前把字条烧了,火光照着他二十岁不到的脸。

「老牛,这村,容不下咱俩了。」他把唢呐收进包袱,「不过走之前,还有一笔账要算。」

隔壁村,老王家。二十年前偷光他的稻种、扳断牛角、把他暴打一顿的那群人。当年打不过,忍了;如今他一拳能轰碎千斤巨石。

当夜无月。陈浔一身黑衣,大黑牛蹄子上裹了破布,一人一牛沿着田埂摸出村,过荒沟,走了小半夜。老王家的村子静得很,只有村东头一座大宅院灯火通明。二十年前那几户最凶的人家,如今都并进了这座宅子,听说老王家的孙辈在城里发了财。

陈浔贴着院墙根走了一圈,听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低。他把大黑牛按蹲在墙外的阴影里,自己脚尖一点,无声无息翻上了墙头。

刚探出半个脑袋,他整个人僵在墙沿上。

院子当中,灯火通明,十几口人跪了一地,抖得像秋风里的稻草。跪着的人群前,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人,袍角上溅着几点没干透的血,在灯下黑得发亮——正是他上月去磐宁坊市卖铁器时,远远见过的那名白袍修士,那个看牲口一样的眼神,他这辈子忘不掉。

修士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人。他低着头,手里慢慢抚着一样东西。

月光斜斜照过去,那是一截断了二十年的牛角,断口处还缠着当年草草裹上的旧布条。

修士抬起头,朝着院墙的方向,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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