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雪蓉对我出奇地好。
每天傍晚，她端来一盆热水，蹲下身替我脱鞋，把我的脚按进水里，水温不烫不凉。夜里棺材冷，她钻进来，紧紧抱着我，嘴里哈着白气说："我娘说红绳不能断，断了你我就都活不成。"她的呼吸落在我颈窝，暖的。我九岁，没尝过这种暖，竟有几分当真把她当成亲人的意思。
两个月后的深夜，青龙山方向炸开一声巨响，地动山摇，窗纸簌簌发抖。曹家满门连夜祭祖，第二天大摆流水宴，宾客盈门，都说锁龙穴已解，曹家九代积善，感动了仙人。
当夜，曹雪蓉把我叫进房，当着我的面，拿剪刀铰断了那根红绳。
红线落地的声音很轻，我却像被人当胸踹了一脚。
"什么意思？"我嗓子发干。
"什么意思？"她漂亮的小脸结了霜，"你爷爷那老东西算出我命贵不可言，是九天凤凰，就拿你这贱命来沾我的光！要我陪你这贱种同吃同睡两个月——一想起来我就恶心！他碰过的东西，全给我扔了！"
她九岁，眼神却比冬夜的地窖还冷。我后背一层白毛汗：爷爷说的"等洞房之后才能斩断红绳"，原来从头到尾是保命的枷锁，如今锁开了，刀就该落下来了。
"那我走。"我故意怒气冲冲扭头，用眼角数人——七个，门里门外都有，手里拎着棍棒。
"他敢跑，打断他的腿！"
我退回桌边，讥她："你这双手还替我洗过臭脚，你不得剁了？"
她尖叫着抡棍劈来，我侧身抓住棍子猛地一带，把她拽进怀里，抄起桌上的玻璃瓶磕碎，碎颈架住她咽喉。"都滚开！"
人群让出一条缝。我挟着她一步步挪向门口，心跳撞着肋骨。快到门槛时，她袖子里滑出一线寒光——匕首！我猛地把她向前一推，刃锋擦着我耳侧过去，"啊"的一声惨叫，却划在了她自己左脸上。
血珠渗出来，她愣住，随即脸白得像纸。我撒腿外冲，翻上墙头，眼看就要落出去——
人影一晃。
我像撞上一堵铁墙，轰然倒飞回来，在地上滚了几滚，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一张焦黄的脸俯下来，面无表情，一脚踩断我的左腿。骨头断裂声闷得像踩枯柴。接着是右腿、左臂、右臂。
我没有喊。爷爷教过我，越是绝境，越不能把力气浪费在喊上。
"你敢伤我的脸？你怎么敢的！"曹雪蓉捂着脸提刀过来，"手筋呢？手筋怎么挑的？教我！"
焦黄脸男子抓起我的手腕指了指。刀落下来，一次，两次，四次。我咬碎了牙，血溅上她雪白的裙子，像雪地里开了红梅。眼前阵阵发黑，我只剩一个念头：活下去。答应过爷爷的。
"怎么回事？蓉儿！"曹父冲进来，脸色大变。
"他划伤了我的脸，我要他死！"
"他爷爷已经死了，"曹父皱眉，"这小子留着还有用——"
轰的一声，我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爷爷死了？
那个年年把我活埋进土里、又在土里把我挖出来的人？那个说"我们祖孙俩还有见面日子"的人？我趴在自己血泊里，十根指头深深抠进地面，抠出十道泥沟。
"我不管，我就要他死！"曹雪蓉还在尖叫，"他不是爱睡棺材吗？封棺活埋，埋到山里去！死了再挖出来钉尸！"
焦黄脸男子俯身凑近我，压低声音，几乎贴着我的耳朵，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：
"你背上那座殿——阎王爷，可千万别真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