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婆婆把我放在蒲团上,转身从神案底下摸出一个粗陶碗,抓了一把香灰,倒扣在青砖地上。她的枯指伸进灰里,一笔一划地写。香灰上的字迹歪斜却有力:「你的筋,我能接。」
我盯着那五个字,喉咙发紧。十年前,我的手筋脚筋断在曹雪蓉刀下,十指至今发麻,握不拢拳。我张口想问,她又抹平灰面,添了一行:「但筋要雷气养。今夜天雷落庙,你替庙挡一挡。」
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密,像一头巨兽在云层里磨爪子。她又写:「你躺到庙外空地上。铜钱三十六枚,含在口中一枚一枚摆出来,摆成锁阳阵。雷劈在你身上,庙就少挨一分。你的筋吸足雷气,我七日之内替你接续。」
「接不好呢?」我哑声问。
她抬起眼,浑浊的眼底透出一点寒光,在灰上重重写下两个字:「不会。」
庙门推开,雨水劈头盖脸砸进来。她把一串红绳穿好的铜钱塞进我嘴里——三十六枚,枚枚冰凉,边缘带着新锉的毛刺。她比了个手势:躺着,含钱,吐钱,摆阵。然后退回庙里,把门合上。
空地在娘娘庙正南三十步,荒草齐膝。我仰面躺下去,雨水瞬间灌满耳鼻。我咬着第一枚铜钱,用舌头顶住,脖子一挺,铜钱顺着下巴滚落在右侧一尺处。第二枚,左侧。我的双手废了,只能用嘴、用脖颈、用牙关的力量,一枚一枚往外吐。哑婆婆在红绳上打过结,错一分都不行。
摆到第十八枚时,我的后颈僵得像铁板,雨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,冰得五脏都在抖。头顶的雷声忽然停了,天地间只剩雨声。爷爷说过,雷前最静。
第三十枚。第三十五枚。我的下巴磕在湿泥里磨出了血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第三十六枚落定的瞬间,锁阳阵合拢,一股暖流从泥里顺着脊背爬上来,像有只手托住了我的腰。
轰——!
第一道雷劈下来时,天空裂成两半。雷没有落在庙上,落在阵心,落在我身上。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,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死死没有叫出声。三岁被埋,七岁被埋,九岁被封进棺材钉上坟头岭,我都活下来了。这点雷,算什么。
第二道。第三道。每落一道,断掉的筋脉深处就传来针扎似的酥麻,那是雷气在渗。第七道雷落下的刹那,三十六枚铜钱同时炸响——不是弹开,是从中心化成齑粉,白粉混进雨水,顺着我脸颊流下去。
阵缘处,最后一枚铜钱没有炸透,半边熔塌,剩下一弯月牙似的黑色残片,在泥水里泛着微光。我眼前一黑之前,看见哑婆婆推开了庙门。
不知睡了多久,我是在一股腥甜气味里呛醒的。睁眼,头顶是庙里的房梁。我躺在供桌旁的干草上,全身焦皮正一层层脱落,底下的新皮嫩得发红。
哑婆婆蹲在我面前,枯瘦的双手推着一只半人高的瓦缸。缸口蒙着黑布,被她掀开一角。缸里没有水,只有五只巴掌大的东西蜷在缸底的朱砂里——灰白,无毛,眉眼的位置各有一个黑洞。五张没有眼皮的小脸齐刷刷转向我,咧开的嘴里露出细密的牙。
那缸底的朱砂暗红发沉,颜色和娘娘神像座下的旧漆一模一样。
哑婆婆蘸了香灰,在地上写:「雷气只养筋,接筋须五鬼。」她顿了顿,又添:「五鬼接筋,一鬼换一筋,剩一个——」「替你记仇。」
我盯着那几个字,后背的新皮一阵发凉。
她的枯指却没有收回来。指尖在灰上顿住,慢慢划出最后一行,只写到一半——「剩下的一个,要——」
字停在那里,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,像被什么东西从她手底下撞断了。
哑婆婆慢慢抬起眼看我,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,另一只手却指向瓦缸——指向缸底最后一只没有眼皮的小鬼。
那小鬼咧着嘴,眉心的黑洞正对着我,像在等我自己开口问出那个「要」字后面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