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盖合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了钉锤的声音。
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七根长钉依次楔入,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天灵盖上。接着是泥土落下的闷响,一层压着一层,很快,连雷声都被隔在了外面。
黑。彻底的黑。
身上被曹家的人敷了药,血止住了,可手筋脚筋尽断,十指像十根断线,动都不能动。换作旁人,此刻多半已经在黑暗里疯了,或者吓死了。
但我七岁起就在棺材里过年。
爷爷年年把我埋进乱坟岗,第一年两个钟头,第二年四个钟头……到第九岁那年,一口石棺,整整三天。他挖我出来时只问一句话:憋不憋得住?我说憋得住。他就教我闭息法——舌抵上颚,气沉丹田,一息化十息,十息化百息。
曹雪蓉说过,要等我死了再挖出来钉尸。钉尸要钉九十九根桑木钉,必须尸身完整。所以她会派人挖我出来。这就是我赌的一线生机。
我闭上眼,开始闭息。
棺中无日月。心跳一拍一拍慢下去,像水滴渗进沙里。饿不算什么,爷爷埋我时会垫鸡骨头,我啃过腐土里的草根;怕也不算什么,我背上那片阎王殿胎记发凉的时候,比这更冷的时候都熬过来了。
不知第几日,指尖忽然有了一点知觉,麻,像蚂蚁在啃。爷爷敷的药还在起效,手筋在被一种又烫又痒的东西慢慢接回去。我不敢多想,省着每一口气。
第七日,「夺」的一声。
我猛地绷紧。
「小姐也是怪,埋了又让挖出来,折腾什么?」一个声音在外头抱怨。
「少打听。起钉,开盖,赶在子时前钉到桑树上去。」
棺钉一根根被起出。轰隆一声,棺盖推开,一线月光劈进棺里,刺得我眼眶发酸。
「娘的……这小孩怎么连个尸斑都没有?」
「装什么装,七天的死人还能诈尸不成?背上山,快走!」
我四肢瘫软,任由他们轮流背着往岭下走。两人一路咒骂天气,说七月十五的坟头岭必打雷,邪门得很。
走不多时,天上真的滚过一声闷雷。
「浩哥,听我说,这山真邪——」
「放屁!九十九根钉子钉不完,小姐扒了你的皮!」
我趴在那叫浩哥的背上,闻到一股熟悉的脂粉混汗臭。刘浩。当年挖坑的就是他,如今替曹家背尸的还是他。他后颈的肥肉随着脚步一颤一颤,离我的嘴不到半寸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我强提残存的一口真气,猛地张开嘴,对着他后颈发出一声长而冷的吸气声,再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、不像人声的音:
「好……冷……」
刘浩浑身一僵,肥肉瞬间僵成一块石板。
「你、你背上……」另一个走狗的声音劈了叉,「他、他在吸气!死人他在吸气!」
「胡说!埋了七天——」
我掰着没有力气的手指,缓缓地、缓缓地掐住了刘浩的后颈。那点力气轻得像抚,可加上背上阎王殿胎记在雷光里透出的一股青气,足够了。
「啊——诈尸啦!!」
两人同时尖叫,把我往地上一扔,连滚带爬地逃了,灯笼滚进沟里,火苗倏地熄灭。
我脸贴着湿泥,没有半分高兴。这一吓,耗尽了我最后的力气。手脚软得像面条,只能咬断路边一丛茅草的嫩根,混着泥浆咽下去,压住翻涌的虚脱。
雷声越来越近,一道道劈在岭上,紫白的电光把天地照得一亮一亮。
雨来了。瓢泼一样。
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灌,我却拼命仰起头张嘴去接——七天没进过一滴水,这雨是命的。喝了几口,我用下巴、用肘、用整个身体,一寸一寸往岭上挪。
因为我看见了。
雷光最亮的那一瞬,岭顶的桑树旁,立着一座小庙。庙墙上贴满了黄符,密密麻麻,在电光里像一片燃烧的鳞。
爷爷说过,贴满符的庙,一定镇着什么,也一定收留什么。
雷越劈越狠,有一道几乎落在桑树上,把半边枝干劈成焦炭。这雷不对劲,它在找什么东西,找一个背着阎王殿的人。
我不知爬了多久,膝盖磨烂,指甲翻裂。当我又一次被雷光照亮时,庙门不知何时开了。
门里立着一个老婆婆。黑衣,白发,脸像风干的橘皮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泥水里蠕动的我。
我想开口求救,喉咙里只挤出嘶嘶的气音。
她弯下腰,一只枯瘦的手抓住我的后领,像拎一只湿透的猫崽,毫不费力地把我整个人提进了庙里。
门在身后合拢,雨声瞬间被隔绝。
她把我放在供桌前的蒲团上,凑近端详我的脸,又看了看窗外的雷光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一字一字地说:
「孩子,今晚的雷,会很大。」
「它不是来劈庙的——是来找你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