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鬼接脉整整三日。我把那只没眼皮的小鬼含在口中，任它顺着喉咙往下钻。五只小鬼在我体内游走，像五根烧红的针，一寸一寸缝合被曹雪蓉挑断的筋脉。痛到第三夜，我听见自己骨头里咯咯作响，像有人在里面重新替我搭了一副骨架。第四日清晨，我摊开双手，十指竟能握拢了。哑婆婆蹲在我面前，枯瘦的手指捏起我的手腕，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浑浊的眼里头一回有了点像笑的东西。她抓起一把香灰，在青石板上写字：「阎王命，借人气活。你的命，最多到二十。」我盯着那个「二十」，喉头发紧。她又写：「要活，得有人接。庙里那位，才是你真师父。」我怔住了。十年里我从没见过师父，只挨过神像方向落下来的一记无形耳光，只听她在神像背后咳嗽。我一直以为哑婆婆才是授业之人。哑婆婆摇摇头，指了指神龛，又指指自己的嘴，最后指指心口，摆了摆手——她替不了，也说不出来。神像背后传来一声轻咳。我走到神案前，斟了一碗粗茶，端端正正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。「弟子林寿，拜入雾山灵门，师承阎王一脉。」背后咳嗽声停了。一滴水珠从神像上落下，正砸在我后颈，冰得像人的眼泪。之后十年，我住在庙里。白天跟哑婆婆认灰字、画符、扎小人、封五鬼；夜里在大殿打坐，听神像背后那道若有若无的声音讲经。讲到凶险处，梁上蛛网无风自动；讲到忌讳处，满殿烛火齐齐矮下半寸。开阴眼那晚，师父命我躺在死人坑里过夜。头顶的薄板缝漏下月光，腐土的气味一阵阵往鼻子里灌。子时刚过，我听见贴着我左耳的地方，有人开始数数，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数到七就重头再数。我照师父教的，不睁眼，只把舌尖抵住上颚，默念咒文。那声音越来越近，最后贴着我的耳廓停住，一滴冰凉的东西落进我耳孔。我睁眼的那一瞬，满坑的死人都坐了起来，而我看见了他们身上缠着的、一条条灰白的线。哑婆婆在坑口等我，冲我点了点头。后来我还从乱葬岗背回过三具「不该活」的尸体，也在娘娘庙的井底闭眼数完过一整夜的水滴。十九岁那年冬天，哑婆婆最后一次用香灰写字，写得极慢，一笔一划像怕我记不住——「第一件事：寻回《灵王二十四章秘经》。经分二十四章，散落人间，每一章都在死人手里。集齐者，可改天命。」「第二件事：去长白山，把一个十六岁的少女，炼成红衣凶煞。」我问为什么，问那少女是谁。她不答，只把最后一撮香灰抹平，从此再没写过字。三个月后，我练成灵门最后一重闭阴诀。哑婆婆替我收拾包袱，塞进一包香灰、一枚方孔铜钱，还有从我九岁那口檀木棺上拆下的棺材钉。下山那日清晨，她送我到庙门口，白发被山风吹乱，忽然抬手冲我摆了摆——让我走。我走出不到半里地，天毫无征兆地黑了。一道天雷劈落，正中娘娘庙。轰隆巨响震得整座山都在抖，火光冲天，把半边天烧成血红色。我疯了一样往回跑，冲进雨里时庙已塌了大半，神像从腰断成两截，那颗眉角带红痣的头颅滚在泥水里。哑婆婆不见了。神像背后的师父，不见了。我在废墟里刨了整整一夜，指甲翻裂，只刨出半块烧焦的灰字板，残着两个没写完的字：「莫信」。雨越下越大。我跪在泥水里，捏着那半块焦板，忽然明白——从今往后，不会再有人用香灰替我写字，不会再有人在神像背后咳嗽着指路。接下来每一步，都得我自己来决定了。就在这时，雨声里传来脚步声。很慢，很轻，踩着泥水却不起半点水花。我抬起头，看见塌庙外的山道上，一盏白灯笼正穿过雨幕，朝废墟飘来。我攥紧了那半块焦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