渝州城三月，雨丝缠着酒旗。
说书先生醒木一拍，道剑痴曾言：「李家儿郎有剑仙之姿，我之愚剑，不配为其师。」楼下哗然，有人拍桌，有人喷酒。靠窗那位锦袍客只是笑了笑，起身结账走了。
李子夜坐在二楼帘后，剥着一颗荔枝，回头对捧匣的婢女道：「三皇子走了。让姐姐把西街那家铺子的琉璃灯全点成红色——城里人爱看热闹，热闹越像真的，越没人信是假的。」
三个月，十数城，谣言像水渍浸纸。从「剑仙之姿」传到「握剑而生，紫霞万丈」，再传到「一剑平山，剑仙入世」。
李子夜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三日后，渝州城外三十里，剑气东来，浩荡三十丈。漫天梅花落成一场春雪，那道踏剑而来的身影，让官道两侧的农人跪了一地。
秦婀娜白衣胜雪，眉却锁着。
她入城只说了三句话：「张剑痴在何处」「李家在何处」「不必相迎」。
李子夜备了彩楼、香车、三千童子诵诗。她一步未停，径直住进城南最破的云来客栈，二楼临街，推窗能听见骡马嘶叫。
李幼薇当晚就来了。
她穿一身素蓝，进门先替李子夜理了理歪掉的衣领，才把三只匣子摆在秦婀娜面前。
「夜明珠一颗，天蚕软甲一副，鱼肠剑一柄。」她声音很软，「仙子若嫌俗，李家可再换。」
秦婀娜看也未看：「李府钱多，与我何干。」
「与仙子无关。」李幼薇笑，「与我这弟弟有关。」
窗外忽然喧闹。
李子夜爬上对面酒楼的栏杆，抱着柱子朝那扇窗大喊：「秦仙子——我心慕你已久——」
整条街静了。
「我李子夜此生非你不娶——」
秦婀娜推开窗，垂眼看他很久。那目光像剑锋刮过铁砧，李子夜后颈汗毛倒竖，硬把后半句「做弟子也行」咽了回去。
「下去。」她说，「丢人。」
李子夜从栏杆上滑下来，衣摆撕开一道口子。围观的人哄笑，三皇子的随从笑得最响。
回府后，他把自己关进库房。
张邋遢正坐在酒缸上打盹，被他揪起来：「老张，我今日出丑，你猜她信了几分？」
「一分也没有。」张邋遢打了个酒嗝，「她信的不是你，是我那句话。」
「那就够了。」李子夜拍掉手上的酒渍，眼睛亮得吓人，「剑仙肯为一句谣言入渝州，说明她心里存了半信；她偏住破客栈，说明她要试李家图什么；她骂我丢人，是嫌我造势太糙。老张，这三条，条条是好事。」
张邋遢眯眼：「你小子，比你爹狠。」
「我爹只有钱。」李子夜淡淡道，「我有钱，还有三年。」
三年前渝州城外一场雷雨，游方术士替他摸过骨，说他八脉堵塞，活不过二十。他今年十七。
李幼薇推门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封烫金帖：「秦仙子说，明日辰时，浮玉山问剑。」
李子夜把帖子捏在指间。烛火一晃，纸上只有五个字，瘦如梅枝——
「尽力即可。」
不问骨相，不问资质，也不问那句「非你不嫁」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赦令，也像一句判词。
李子夜盯着那行字，慢慢笑了：「她这是……已经知道我八脉堵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