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连山的雾,比渝州城的雨还稠。
李子夜踩着湿滑的岩壁往上攀,虎口的血没干透,按在灰白岩面上,一按一个淡红印子。他腰里别着那柄木剑——秦婀娜扔回来的那柄,剑身添了几道新划痕。
血参长在断崖三丈之下的岩缝里。老药农说,五十年才出一株,能续断脉。
他把麻绳在老松上绕了三圈,绳头勒进掌心,往下坠。
雾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一寸一寸地摸。指腹磨破,石头是冷的,血是温的,混在一处往下淌。摸到第三丈,指尖碰到一根细须。
就在这时,头顶的绳子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。很轻,像刀。
李子夜没抬头。他一把攥住血参芦头,连泥带须抠下来塞进怀里,反手抽出短刀,割断了绳子。
人往下坠。坠到一半,他抓住崖壁上的藤,肩膀撞在石角上,闷响一声,骨头麻了半边。他没吭声。
上面传来骂声。「那小子掉下去了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——」三个人。听脚步,两个练过,一个不成器。
他贴着崖壁又滑下七八丈,落进一处被藤蔓盖住的岩台,趴着一动不动,直到上面的骂声远了些。
然后他开始数。
数到第十七声脚步,他知道了,匪寇分了两路,一路在山脊,一路绕崖底包抄。
他没有跑。他背靠石壁坐下,撕下衣摆缠住虎口,缠得极紧,紧到血脉都快断了。然后掏出怀里那截血参,咬了一口。
苦得舌根发麻。一股热气从喉咙滚下去,撞在堵塞的经脉上,被弹回来,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。他咳出一口血,吐在草叶上,站了起来。
夜来了。祁连山的夜比刀冷。匪寇在山坳里烧了堆火烤干粮,火光把石壁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李子夜从暗的那一半下来。
他没有剑,只有木剑和一把短刀。他先扔了块石头。石头砸进远处灌木,那个不成器的立刻跳起来去看。他绕过火堆,短刀从后腰捅进第一个人的身子。
第二个反应极快,回身一鞭抽在他背上。李子夜整个人砸进火堆,皮肉烫得翻卷。他没躲,借着那股烫劲往前扑,木剑直直戳进对方的眼睛。
第三个跑了。
跑了也好。李子夜坐在火堆边上,把背上还着的火按进土里,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。
他没觉得怕。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,看了很久。
那双从前只会拨算盘、递银票的手,此刻虎口崩裂,指缝里全是干掉的血。
——他后来才知道,他坐在火堆边的时候,秦婀娜就在头顶松枝上站着。
白鞋不沾一片雪。她看了他半个时辰:看他缠伤,看他啃冷干粮,看他从匪寇身上摸出一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。
她落下来时,火堆啪地爆了一下。
李子夜抬头,把咬剩的血参递过去。
秦婀娜没接。剑鞘一挑,血参从他手里飞起,落进她掌心。她看了一眼,收进袖中。
「黑风寨的。」她开口,声音没起伏,「你杀的两个是探哨。腰牌上有第三道刻痕。」
李子夜低头看腰牌。边沿果然有三道浅刀痕。
「探哨死在山里,三日内匪首必来。」
他握腰牌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秦婀娜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月光落在她下颌线上,像一道很淡的刀锋。
「从明日起,你每日上山剿匪。杀够三十,我教你第一式。」
「三十?」
「一个神藏境的匪首,也在三十之内。」
李子夜笑了。笑起来嘴角还淌着血,挺难看。「师父,我八脉堵塞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让我去杀神藏?」
秦婀娜已踏上剑光。声音从雾里落下来,很轻。「你死不了。你死了,赌约我便输了。」
剑光破雾而去。
李子夜在原地坐了很久,摸出腰牌,就着将熄的火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慕。
他把这个字看了三遍,然后攥紧。
天亮时他下山,半路撞上李府信使。信使浑身是泥,滚下马背就跪着喊:「公子!大小姐今晨启程去都城了!二公子随行!三皇子也在队伍里——」
李子夜站在山道上,山风把话吹散一半。
「烟雨楼那边呢?」
信使脸色一白。「回公子,小的听说……楼的账,三个月前就换过人了。」
李子夜低头看手里那柄木剑。左边是回府的路;右前方一道岔道,通向都城;而祁连山就在他身后,雾还没散。
三条路,都压在脚下。他慢慢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