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底的水很冷。李子夜睁着眼,听那辘辘声从头顶碾过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雨里。他没有浮上来,直到憋气到了极限,才从另一侧的芦苇丛里钻出来,无声地爬上岸。
湿衣贴在身上,他浑不在意,绕过正门,从侧廊回了内院。
李幼薇等在廊下。她手里还攥着账簿,看见他这副模样,眉心跳了一下,却只递过一块干布。
「她来了。」李子夜擦了把脸,「药备好了?」
「三十七味,库房底子都翻了。」李幼薇声音很轻,「秦婀娜要的那株百年雪参,一根没少。」
「姐,你比我还舍得。」
李幼薇没接话,侧身让开月门。帘后,秦婀娜盘坐在蒲团上,膝上横着梅花剑。她抬眼看过来,那双眼清得像雪,没有半分温度。
「坐下。」
李子夜走过去,盘膝坐在她对面。两人之间只隔三尺。
秦婀娜伸出指尖,点在他心口。那股寒意刺入时,李子夜本能地想退,后背却撞上一道无形气墙。
「别动。」她声音很平,「你八脉堵塞,药石无门。寻常法子救不了你——只能碎了重来。」
她说完便动了手。
第一道剑气贯入左臂时,李子夜觉得整条手臂被灌了铁水。他咬紧牙关,不出声。第二道,右臂。第三道,左腿。第四道,右腿。第五道,胸口——
他眼前一黑,从蒲团上栽了下去。
地砖冰凉,贴着他的脸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。然后撑着地,慢慢爬回蒲团上。
膝盖在抖。手在抖。嘴唇也在抖。
秦婀娜看着他,说:「还有三条。」
后三条碎得更快。他晕过去,被痛醒,再晕,再醒。最后一次睁眼时,整个人泡在一口大木桶里,黑乎乎的药液没到胸口。李幼薇跪在桶边,正往里加最后一味药引。
「别说话。」她按住他的肩,「药力要渗一天一夜。疼就咬着。」
李子夜靠在桶壁上,忽然笑了一声:「姐,拿命换剑,值不值?」
李幼薇没抬头:「不换也是死。三年后赌约一到,秦仙子亲手斩你,京城的生意也会被吃干抹净。学不学,都一样。」
李子夜沉默片刻,在药水里坐直了身子。
「那就学。」
第二天天没亮,秦婀娜把他拎到了练武场。场中只有一根木桩。她丢给他一柄旧木剑,剑身磨得发亮,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「剑是杀人器。」她负手站在三步外,「没有花哨。挥、斩、刺——每日各一千遍。」
李子夜接过剑,掂了掂,比他想的轻。
「开始。」
第一剑挥出去,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。秦婀娜没有纠正,只是看着。第二剑,第三剑,到两百剑时手腕已经肿了,虎口裂开,血顺着剑柄滴到地上。他不停。
到第六百剑,动作慢了下来,每挥一次,肩胛骨都在响。秦婀娜始终没喊停。
太阳偏西时,一个人走进了场中。脚步声很轻,李子夜却听见了。他转头,看见一个黑衣男人,面容冷峻,轮廓与他有三分像,周身透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。
李庆之。烟雨楼楼主。
李子夜握剑的手紧了紧:「二哥。」
李庆之没应。他走到木桩前,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剑痕,忽然抬了抬手。李子夜只觉一股大力撞上剑身,木剑脱手飞出,翻着跟头插进十丈外的土里。
「废材。」
两个字,淬着冰。
李子夜甩了甩发麻的手腕,咧嘴道:「二哥,你这招呼打得真疼。」
李庆之转身就走。走出几步,停下,没有回头。
「秦婀娜让你去祁连山?」
李子夜一愣:「她说那边有块磨剑石,适合我。」
「祁连山最近不太平。」李庆之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黑风寨的人,昨晚动了手。」
「动了什么?」
「截了三支过路商队,抢了一批药材。」李庆之踩碎脚边一块青砖,「那批药,是李家的。」
李子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抬头望向远处——秦婀娜站在廊下,一身白衣,手里握着梅花剑,遥遥望着这边。隔着这么远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一沉。
一个剑仙,会不知道黑风寨的动静?
他弯腰捡起那柄木剑,拍了拍上面的土。虎口还在流血,但他握得很稳。
「姐。」他回头,朝内院方向喊了一声,「备马,我去祁连山。」
廊下的秦婀娜,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