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婀娜的指尖搭上李子夜手腕时，庭中老梅正落最后一瓣花。
三息。她没动，眼睫也没动。李子夜却觉得腕上那条脉管里有什么东西正被人一寸寸摸清，像小偷撞见失主，无处可藏。
五息，那瓣梅花落地，无声。
秦婀娜松开手，退开半步，袖口一拂，桌上一盏温茶连杯带水摔得粉碎。
「八脉尽堵。」她说，「左手三阴，右手三阳，一条窄过一条，一条死过一条。」
她报得极慢，像替一具尸体点数家当。
李子夜垂着眼，指尖在大袖里掐了下掌心。他早知道。张邋遢知道，他爹偷偷请的七个郎中也知道，七个都摇头。他不知道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这位剑仙查得这样快。
院里伺候的下人跪了一地，头都不敢抬。
「三个月前，渝州城传李子夜握剑而生，十岁自创太极剑，一剑平山。」她声音不高，字字像刀刮过青砖，「我走过十几城，见过天骄，也见过骗子，没见过把骗子做得这样大排场的。」
李子夜眼尾微红，声音发涩：「仙子明鉴，那些话，都是外人乱传的。」
「乱传？」秦婀娜看着他，「剑痴那句『不配为其师』，也是乱传的？」
他答不上来。
秦婀娜握剑的手倏地收紧，指节发白。她沉默了两息，目光从廊外那株老梅移到湖边，才一字一字开口。
「收徒那日，我在师门剑碑前立过誓。」她说，「此生只收一徒。三年之后，携徒登朱雀台，与朱雀宗圣女火麟儿一战。剑碑记名，天地作证。败，剑归鞘，人归坟。」
她说这话时，没看李子夜。剑鞘里那声嗡鸣又轻轻翻了一下。
李子夜脑中一空。火麟儿——说书人嘴里那五人之一，天下年轻一辈里最凶的那一个。三年？他连剑都握不稳。
他本来还想着死撑。可「赌约」两个字一落，后背那层冷汗就顺着脊梁淌了下来。
「你收我时，不知道我是这样？」他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答得极快，极冷，「李府送的玉、药、地契、船引，装了十九车。我以为那是敬，不是买。」
风穿过回廊。李子夜忽然笑了一下，笑意凉得很。
然后他做了件谁也想不到的事——转身，三步，越过栏杆，一头扎进听雨轩外的湖里。
「扑通」一声，水花炸开，荷叶翻覆，几尾锦鲤四散。他沉下去，又浮上来，面朝上，四肢摊开，头发散在水面，一动不动。
「公子！」下人尖叫，有人要跳湖。
秦婀娜没动。她站在栏杆边，看着那张脸。水面平静，那张脸也平静，只是鼻翼在极轻微地翕动。
她冷笑，却没有说破，只转身唤来李府管事。
「把库里所有的药搬出来。雪蟾、龙血藤、九叶还阳草，有一株拿一株。」
管事愣住。
「他八脉堵了十六年，废得透透的。堵一次，我碎他一次；碎一次，用药补一次。」她端起新茶，望着湖里那具「浮尸」，「碎一百次，总有一次能碎出条路来。」
湖上那具「尸体」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「仙子，」管事声音发抖，「那得多疼？」
「疼不死。」秦婀娜抿了一口茶，「死了更好，省得三年后丢我的人。」
她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「对外只说收徒调养。谁透出一个字，我削谁的舌头。」
回廊尽头，一道青裙身影终于走来，是李幼薇。她手里捧着一册账簿，摊在秦婀娜面前，纸页上墨迹未干。账簿底下压着另一张纸，是那十九车聘礼的单子。
「仙子要的药，第一车今夜到。」她声音很软，「雪蟾、龙血藤、九叶还阳草，官药局的存量，我全订下了。太医院的、各地藩镇的，连朱雀宗在南岭的三处药仓，十日之内，都往渝州走。」
说话间，家将已抬着药箱进院，箱子一开，苦气冲得满院发涩。
秦婀娜抬眼看她。
李幼薇弯了弯眼，指尖点在账簿最末一行：「只是，仙子——半朝的药都空了，半月之内，京城必有人问上一句：渝州李家，到底在救什么人？」
湖面死寂。水下，李子夜睁着眼，一动不动。
巷口远处，车马的辘辘声由远及近，碾过青石板，一声比一声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