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风冷得像刀。
白长生站在高墙上,脚底只剩半块砖。远处的黑山脉横在天边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他只记得数台阶,数到第七十级,台阶没了。
手背忽地一凉。一只蝉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蝉从入夏叫到死,可这一只不叫。白长生盯着它——它为什么不叫?
念头刚起,风就疯了。砂石抽在他脸上,他抬胳膊挡眼。再睁眼,蝉没了,怀里多了本书。
远处,山里传来歌声。
那声音很轻,像隔着几层水,可每个字都清楚。白长生踮起脚:「有人在唱歌。」
士兵穿着灰制服,笑着顺着看过去:「听错了吧。那边是不速之客。」
白长生想说他没听错。士兵却忽然顿住,笑容僵住,伸手掀开他的衣领。
风停了。
那只手停在他脖子后面,很久没动。笑还挂着,眼睛却什么也没有。
然后他整个人飞了出去。
墙沿擦过背脊,天和地翻了个个儿。他张嘴想叫,风灌进去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地面扑过来——
砰。
他摔进土里,不疼。他爬起来,士兵站在墙头,声音钻进他脑子里: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,回家去吧。
白长生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墙背后有条土路,尽头是个小村,村口挂着块木牌:酒馆。他刚到门口,门里炸开吵嚷,一个男人飞出来,摔在他脚边。
白长生的脚停住了。
男人穿着旧短衫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挂着血,撑着地抬头,也停住了。
白长生听见自己的声音:「爸爸?」
男人肩膀一抖,忽然弹起来,拍拍土,笑声很大:「嘿!长生呐,看老爸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。」
他掏出两颗糖,摊在手心。糖纸是黄的,皱得像两片旧树叶。
「吃吧,你最喜欢的玉米味。」
白长生拿了一颗塞进口袋,另一颗捏在掌心。他撕糖纸,手指抖了两回才撕开,把糖塞进嘴。
「好吃。」
男人牵起他的手。门里冲出个魁梧汉子,几个人死死拽着他。他看见白长生,愣了下,哼一声回了屋。
一个老婆婆抹着泪走出来:「可怜的娃……走吧,赶紧走。」
白长生想问「可怜」是什么意思,父亲的嘴张了一下。
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不止嘴角。父亲左肩的衣裳塌下一片,黑红,血顺着袖子滴在土路上。
白长生瞪大了眼。
屋里又跳出一个人,提着刀,刀尖挂着血:「不能放过他!他不配活着!」
父亲猛地一拉他。白长生踉跄两步,脸朝了前。
「长生,没事的。」父亲的声音很轻,「爸爸可是超人。」
白长生盯着那片黑红看了很久,笑起来:「爸爸是大英雄,长生一直都知道。」
父亲也笑了,牵着他往车站走。
马车上,父亲靠着车壁睡着了,嘴唇发白。白长生没睡,趴在后窗往后看,把口袋里那颗糖攥得糖纸发皱,没有吃。
……
后来白长生想过,恶到底是什么。
他想出个说法:恶不一定有罪,有罪也不一定是恶。他什么都没做错,人们也不放过他。
可那时候,他还信世界是好的。
直到那天。
母亲躺在一块门板上,盖着白布,屋里站满了人。
「我们深表遗憾。」一个男人说,脸上全是不忍。
白长生抬起头。男人身后站着几个男女,面无表情,其中一个嘴角翘着。
父亲跪在白布旁,手抖着,一寸一寸把白布拉上去,盖住妻子的脸。
白长生看着那个翘起的嘴角,胸口里有什么凉下去、硬下去。
——如果他们都死掉,就好了。
念头刚生出来。
吱——
蝉鸣响在耳边,清清楚楚,像贴着他的耳朵。
一屋子人,没一个抬头。
白长生慢慢转过头。母亲枕边趴着一只蝉,正对着他,翅膀一颤一颤。
那只从不叫的蝉,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