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筋从断墙里被抽出来的时候，白长生听见自己手腕响了一声。
他没停。巨蜥状的变种人刚把杨虎甩到一边，肩甲上那层灰绿硬壳正对着他，缝隙里泛着油光。白长生连人带筋往前送，铁锈味混着巨蜥的腥气扑进鼻子——钢筋贯进去了，发出一声像扎进湿木头的闷响。
巨蜥嚎了半声。
尾巴先到。白长生整个人被扫得离地，后背砸在砖墙上，砖块哗啦塌了一角。他嘴里全是血腥味，撑了两下没撑起来。巨蜥转过身，硬壳上插着那根钢筋，晃了两晃，居然没拔。它的眼睛盯住了他。
这怪物认人。
杨虎缩在巷口，鞋底在泥地上蹭，脸上那点笑早就没了。他雇来的打手比他想的贵，也比他想的疯。
「长生！」
声音从巷尾来。白长生抬起头。
那身影他认得——旧夹克，驼背，走路时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。他爸。白之禾手上还拎着一袋玉米糖。
糖袋掉在地上，滚了一地。
白长生看见父亲的背挺直了。不是走路的那种停顿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东西。旧夹克从肩膀处裂开，皮肉之下，先伸出一条手臂，再一条，再一条。肘弯处翻着细鳞，指尖是黑的。后颈有东西撑破衣领，几条灰白触手钻出来，末端分叉，在雨夜里慢慢张开。
四条，五条，六条。白长生数不清，他只知道那不是他爸。
巨蜥扑上去，被一条触手缠住后腿，另两条扣住下颌，硬生生把它的头掰向侧面。多出来的手臂捏住尾根，像拧毛巾一样拧了半圈。骨裂声很脆。
三秒。巨蜥不动了。
雨水顺着那些触手往下淌。白之禾转过身，脸还是那张脸，疲惫、蜡黄、眼下青黑，可那些东西还没收回去。
白长生撑着墙站起来。他站得很稳。
「离我远点。」他说。四个字，像吐出一口沙子。
白之禾没动。雨更大了，泡软了地上那张糖纸。
「你妈死那天，」白之禾开口，声音很轻，「我在外面。」
白长生背过身去。他不想听。
「那天蝉叫了。」父亲说，「长生，那不是蝉。」
白长生往前走，走得很快，肩膀撞在巷壁上，一下都没停。身后那些窸窣声在收拢，像有什么东西正被硬塞回一具身体里。
拐过巷口时他看见朵朵。小姑娘撑着一把被风吹翻的伞站在雨里，仰着头，眼睛亮得吓人。刚才那些，她全看见了。
「长生哥哥，」她小声说，「你爸爸……是英雄吧？」
白长生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没答。
「我妈说，你爸是窝囊废。」朵朵咬着唇，「我以后不跟她说话了。」
那天夜里他没睡。
雨停在半夜。少年坐在屋顶上，指间夹着一根红梅烟，打火机按了几次都点不着，风太大。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，望着天。十九中方向还亮着一盏灯，老陈的办公室——大概又在写那封写了十遍的退学申请。
白长生忽然笑了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然后天就亮了。
不是太阳。
云层被撕开几万道口子，每一道都是一颗流星，白亮白亮的。砸下来时没有声音，却把整片夜空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它们落得很慢，慢得像有人在上面往下撒。
白长生站起来。
他看见其中一颗落下来时歪了方向，正对着这片街区。
正对着朵朵家的窗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