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进他眼睛里。
不对——不是雪。是父亲的手掌。
白长生愣在那里,那只手掌按着他的额头,粗糙、滚烫,指缝里有烟味和铁锈味。他认得这只手。这只手剥过玉米味的糖纸,这只手在酒馆门口拽着他往车站跑,这只手在母亲的灵前抖得几乎握不住香。
「长生。」父亲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传来,「别睁眼。」
动不了。四面八方都是淡青色的光,像有人把整座城的雪都收进一只玻璃瓶,晃一晃,就落下来。他往下沉,沉进一场只有他一个观众的电影。银幕亮着,放的是他从没见过的画面。
白之禾背对着他,站在一片废墟上。天上悬着一颗不落的巨石。
「你妈死那天,蝉叫了。」画面里的父亲说。
白长生的喉咙发紧。他记得。他当然记得。
「那天以后我就知道,我活不长。」白之禾笑了一下,「我不怕死。我怕我死了,没人拦着我去找她。」
他转过身。脸白得像纸,左肩一大片旧血,跟多年前酒馆门口那次一模一样,只是这回没人拉着他。
「记住两件事。」
父亲抬起手,掌心贴上他的额头。那股暖意顺着骨头一路烧进去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「第一,别恨我。」
画面抖了一下。雪从银幕的角落漏下来。
「第二——」
白之禾的眼睛忽然亮得不像活人。
「有一天你找到了我,请杀了我。」
……
白长生猛地睁开眼。
雪。天是灰的,雪是从灰里筛下来的,铺了满地。
他躺在雪里,雪没化。
「爸。」
没有人应。雪落在他嘴唇上,凉的,很快就化成一滴水。
他撑着胳膊坐起来,手掌按进积雪,指节发僵——却不冷。他把手翻过来看,掌心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霜,纹路细密,跟着他心跳一收一放,像一小片活着的冬天。
白光从雪面上跳起来,撞进他的右耳。他听见了。
不是「听」。是每一片雪落地,各自一声,很轻,密密麻麻,从街这头铺到街那头。隔着三条巷子有人在咳嗽。很远的地方,有铁皮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。
他闭上眼。雪声反而更清楚——方圆三百步,站着的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数过,从醒来到现在,一共一千零七片雪落进了这片地界。
白长生站起来,身上的骨头咔啦作响。
四周是C区。他记得这地方,昨夜他就站在这儿抬头看天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——街角那辆灰漆马车不见了,只剩一个焦黑的坑,坑边歪着半截车辕,铁皮卷成了花。
那扇开在C区的洞还在冒烟,红得像一只睁着不闭的眼。
没有人。没有尸体,没有痕迹,好像那辆马车从来没存在过。雪一层一层盖在焦坑上,盖一层,黑一层。
他蹲在坑边扒雪,指甲缝里塞满灰。扒了三下,指尖碰到一块硬东西——半张糖纸。黄的,玉米味那种,边角烧焦了。
白长生捏着那半张糖纸,指节白得像雪。
他想起朵朵捧着那本破书说过:「哥哥什么都能做到。」
他把糖纸塞进兜里,动作很轻,像是怕捏碎什么。
远处雪地里传来脚步声。
咔嚓。咔嚓。很稳,不快,一步一步,踩得雪都塌下去半寸。
白长生抬起头。他右耳里那片密密麻麻的雪声,忽然齐齐朝身后的方向倒过去——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。
一个男人从雪幕里走出来,戴着兜帽,肩上落满雪,右手拎着一把弯刀。刀身窄得像一弯月,刀口朝下,雪落在上面就断了。
男人在二十步外停下,歪了歪头。
「找到你了,白长生。」
兜帽下面露出一截笑。
「杨虎给的钱不少。他说要你一条腿,一条胳膊,剩下的随便。」他用刀尖点了点那个焦坑,「你爸赶的那辆车,砸成了铁皮花。」
白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里那片霜,正一点一点往下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