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区的外墙是旧世界留下来的合金壳,厚得能挡炮弹。那颗流星砸下来的时候,墙没碎,只被戳出一个洞。洞口的边缘烧成橘红色,铁水顺着墙根往下淌,把积雪烫出一路白烟。
碎石跟着雨一样落,砸在铁皮棚上,叮叮当当,像有人蹲在楼顶往下撒钉子。
白长生跑到街口时,鞋底已经被烫软了。
天上还在落。
慢,太慢了,慢得像谁在天上往下撒石子。可每落一颗,整条街就亮一次,亮得人的影子在脚下一跳一跳。
避难屏罩升起来了——半透明的,像一只扣在地上的碗。罩底下,广播响了,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在念数字。
「C区在册九万四千一百二十人。」
「本次收容九千四百一十二人。」
「车马三趟,先到先得。」
白长生认得这只碗。每年冬天洛都都会升一次,从没像今晚这么低。
人群安静了半秒,然后炸了。有人跪下去,双手合十;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往前挤;有人拖着箱子摔在冰面上,箱子开了,滚出去的全是旧世界的书。屏罩边缘垂下一道闸门,两个穿灰制服的人站在门里,拿铁棍逐个挑开人的袖子,看手腕上的铭牌,看完就在名册上划掉一笔。
白长生逆着人流跑。他不看车,不看屏罩,只看那栋矮楼——三层,最东边那扇窗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剪纸蝉。
他跑过自己家那扇门。锁着。父亲昨天出门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
朵朵站在楼下,怀里抱着一本书,仰着头看天,一动不动。
「朵朵!」
她回过头,眼睛亮了一下:「哥哥,星星掉下来了。」
「进屋——不对,别进。」白长生一把把她抱起来,腋下夹住她那本书,往主路冲。书皮上印着褪色的三个字:旧世界。
人群里有人在喊他。是老陈,脖子上挂着哨子,被人推得东倒西歪:「白长生!你爸昨晚来找过我——」
白长生没有回头。
主路上全是马车。四匹马拉的那种,车厢刷着洛都的灰漆,车轮碾过碎冰,也碾过有人伸出来的手。车夫不看两边。
第一辆过去了。第二辆也过去了。
白长生把朵朵往地上一放,自己冲进了车辙里。
马蹄抬起来,比他整个人还高。他没躲,伸手抓住了车辕,靴子在冰上犁出两条沟。
「让开!小杂种!」车夫扬鞭抽下来。
白长生没躲。鞭子落在肩上,他像是没感觉,反手一扯,攥住鞭梢往回拽。车夫从座上半栽下来。
「还有位置。」白长生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车厢门推开一条缝,里面探出一张脸,扫了一眼朵朵,又扫他:「铭牌?」
白长生没答。他抱起朵朵,往车厢里塞。
朵朵的指甲抠住他的袖子:「哥哥,一起。」
「我随后就来。」白长生把她最后一根手指掰开,「书拿好。」
车门关上了。车夫骂着爬回去,鞭子一甩,四匹马重新跑起来。
白长生站在原地,胸口一起一伏。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,嘴角竟然扯了一下——
他松了口气。
雪还在落。屏罩把每一片雪都染成淡青色。远处C区那个洞还在冒烟,红得像一只睁着的眼。他望着那辆灰漆马车拐过街角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天上那颗一直没落下来的巨石,停了一瞬。
它转了个方向。
不是往下。
是斜着,朝着街角那辆灰漆马车,砸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