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窗玻璃蒙着一层灰，日光斜切进来，把浮尘照成一条条金线。老陈把一张表拍在桌上，指节敲了三下。
「这个月第十九次。」他喘了口气，「白长生，你数过没有？十九次记过，八次大过，五次留校察看，三次开除——开校头一个。我这几根毛，是被你一根一根薅走的。」
白长生靠着门框，校服拉链拉到下巴，肩膀懒懒塌着。「老班，你本来就没几根，不差这一两根。」
「我收拾你信不信。」老陈瞪他，瞪到一半又软了，「你爸上回在走廊站了两个钟头，就为把你那份退学申请按下去。四十多岁的人，腰都直不起来。」
白长生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瞬。「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个屁。」
「真的，奋发图强，不给您添麻烦。」他笑起来，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老陈挥手赶他。门一合上，隔壁几个老师立刻凑过来。「老陈，你们班那个传奇？」
「传奇你个头。」
「不是说脑子好使吗，依据呢？」
老陈从抽屉里抽出上月期中的成绩表，往桌上一摊。几个脑袋凑近，先是没声音，接着有人倒抽一口气。
「那小子……全校前十？」
「就是那个天天逃课的？」
「就是那个。」老陈把表收回去，坐进椅子里，手在头顶摸了一圈，什么也没摸着。
天台上风大。白长生翻过护栏坐下，两条腿悬在外头，底下是操场，跑道白线被踩得发灰。他摸出烟盒捏了捏，空的，随手扔进垃圾桶，铁皮哐当一声。
风从教学楼那头灌过来，把他校服吹得鼓鼓的。楼下有人抬头喊了一声白哥，他没应。
然后他伸出手指，开始数。
第一件，蝉。那天之后，他一听蝉鸣就头皮发紧，可这个时节本不该有蝉。
第二件，夏天。夏天总是太长，长到能把人晒干。
第三件，药味。医院走廊那股味道，闻过一次就再也洗不掉。
第四件，他父亲。那个被人划开肩膀还鞠一躬的男人，那个只会说「没事的」的男人，那个一次次把退学申请捡回来的男人。
第五件，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口。风把它吹回了喉咙里。
他记得那天。一屋子大人，没有一个抬头的，只有母亲枕边那只蝉叫了，叫得贴着他的耳朵。
他跳下护栏，下楼，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「老陈，我要退学。」
老陈端着杯子，水停在嘴边。「你说什么？」
「退学。手续我自己填。」
老陈把那张成绩表又摸出来，捏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他慢慢站起来，脸涨红：「你爸——」
「别提他。」白长生说。这三个字比前一句更冷。他转身出门，老陈在后面喊他的名字，喊到第二声，人已经拐过走廊。
放学后的巷口是老居民区，墙皮掉了半边，晾衣绳横在头顶。夕阳把巷子切成两半，一半亮，一半黑。白长生走到巷子中间才觉出不对——前头堵着人。
杨虎站在那儿，脸上还留着上回被踢翻时的疤。他身后那东西几乎顶到晾衣绳：一只巨蜥，两米出头，鳞片在夕阳里泛着暗红。它没拴绳，脖子却像人一样缓缓转过来，瞳孔是一条竖着的缝。
「白长生，」杨虎笑，牙都在抖，「上回你说，见一次打一次。这回我请了帮手。」
他说话时一直往那只巨蜥身上瞟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巨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，前爪抠进砖缝，砖屑簌簌往下掉。它抬头嗅了嗅空气，忽然把鼻子转向杨虎，舌信子在他脸边扫过。杨虎的笑僵住。
白长生往后退了半步，脊背撞上身后冰凉的墙。
巷子另一头，脚步声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