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斜着打在铁门上,夏冬把最后一件囚服叠成方块,放在床头。
三年,一千零九十五天。剃光的头发刚长到扎手,他摸了摸后脑勺那道疤——进去第一年,一个抢铺位的东北人用牙刷柄划的。后来那人被他按在厕所里磕掉两颗门牙,再没人碰他。
铁门哐当开了。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埃尔法,车灯亮着,王志远撑着伞跑过来,西装笔挺,手腕上那块表比车贵。他伸手要抱,夏冬侧身让开,把塑料袋递过去——一本监狱发的笔记本,一张爷爷奶奶的照片。
“账清了。”夏冬说。
阿远的脸僵住,眼圈红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只把伞往夏冬那边倾。桑拿、新衣、新手机,阿远刷卡眼皮不抬。酒店包厢里,茅台开瓶,二两半的杯子倒满。阿远问他今后打算,说启动资金他拿。
三年前夏冬不是这样。那晚夜总会,阿远抄起烟灰缸砸人后脑,那人成了植物人。警车来的时候,夏冬把阿远往身后一推,说人是我打的。三年,他替兄弟蹲了。现在他明白:不要,阿远一辈子横着坎;要了,坎就填上。
“开个饭店。”夏冬一口闷了酒。
加盟、签约、选址、装修,四个多月。2018年底,晋西北东街,火锅店挂红绸,爷爷奶奶坐主位笑出褶子。头一年一天流水十万,纯利五千,二十多个员工开完工资,夏冬揣着钱进夜场、进会所,请半生不熟的人吃喝。阿远来看他,他指着满堂客人说,兄弟这店,天天爆满。
2019年底,疫情来了。客流减半,限流,不准堂食。火锅做不了外卖,红油锅底一打包就是死货。员工不能辞,工资照发。夏冬手里的钱一个月一个月往外淌,淌到2021年4月,一滴不剩。发完最后一笔工资,他给阿远打电话借八万。阿远沉默三秒,说账号发我。第四个月,借条上又多八万。夏冬把烟抽到烫手,看着后厨灭了的灶眼,头一次觉得,这条烂命也不是什么都扛得住。
2021年7月,加盟商微信群弹出一条消息。头像一朵兰花,备注:总部魏经理。
“为应对疫情影响,总部组织线下免费培训,帮助各位加盟商扭亏为盈。食宿全包,往返路费总部承担。地点:云南瑞丽。”
夏冬盯着“免费”看了很久。群里十一个人,八个报名。有人发语音说当出去玩,有人算账说干坐着也是坐吃山空。夏冬翻到最后,报了名。瑞丽,他没听过。订票时才知道没有民用机场,得飞昆明长水,转机芒市,再坐两个多小时大巴。
落地芒市是晚上八点多。出口牌子底下有人举牌,白底黑字“加盟培训”。夏冬跟着两个同机男人上车。两小时后到酒店,前台递房卡,说魏经理打了招呼,先休息,明早九点楼下集合。
第二天,魏经理带他们吃烧烤、逛景区,笑得周到。合影时夏冬站后头,只露半个脑袋。人群里一个安徽口音的女人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我打电话问过总部,瑞丽没有培训基地。”夏冬记住了她,叫安琪。
第三天早上,酒店门口停着一辆大巴,车头系红绸。魏经理举扩音器喊:“今天带大家去个好地方,中午农家乐,晚上就回。”
夏冬背着包上车,挑最后一排靠窗。安琪坐在他斜前方。车出城区,白铁皮房子越来越稀,山一层层压过来,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。他掏出手机想给爷爷奶奶发短信,右上角信号栏空了。
魏经理回过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车拐弯,路边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一闪而过。夏冬没看清字,只记住方向——那条路,朝着国境线。
他后颈的疤突然发痒。
安琪也回过头,嘴唇发白,手指在座椅上敲了三下。
夏冬把手机塞进兜里。车轮碾过碎石,大巴又往山里深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