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巴下来,日头白得刺眼。魏经理站在农家院门口,四十出头,头发盘得一丝不乱,墨绿真丝衬衫,耳垂上祖母绿一晃一晃。她身后一张大圆桌,烤乳猪、竹筒饭、冰镇啤酒摆得整整齐齐。
「各位老板,今天不聊生意,先吃顿好的。」
八个人围坐。魏经理亲自开瓶,挨个倒酒。夏冬捏着杯子没动——昨天在大巴上吹了凉风,胃里翻。左边老丁喝得利索,五十多岁的人,笑嘻嘻碰杯:「魏总破费!」
夏冬余光扫过桌面,瞥见老丁那只骨碟。别人杯里的酒下去大半,老丁的液面却只浅浅矮了一线,像每口都只沾了沾唇。这老头嘴上叫得欢,酒却没真下肚几口。
魏经理绕过来给夏冬倒。手腕一翻,袖口滑出个小纸包,指甲一挑,粉末落进杯底,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三个抢烤猪腿的加盟商压根没抬头。
夏冬看见了。
那股恶心忽然变了味道,像有只手从胃里往嗓子眼抓。他没吭声,端起杯子碰了碰嘴唇,趁魏经理转身,把酒顺着嘴角吐进脚边的排水沟。
斜对面,安琪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她穿灰白防晒衣,马尾扎得紧,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,推给旁边的女加盟商看。那人笑笑,没当回事。安琪抬眼,正撞上夏冬的目光,只把筷子放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饭后魏经理说去一寨两国转转。大家上中巴。夏冬挑了最后一排靠窗。车门一关,空调一开,他眼花了一下,瞥见司机的动作——花衬衫,右手搭档把,腰后别着一团黑铁色的东西。衬衫下摆被风掀开,枪柄露出来,磨得发亮。后视镜里那眼神冷得不像开车的。
出农家院不到五分钟,夏冬脑袋嗡的一声。胃不疼了,眼前开始转。老丁还在扯嗓子讲笑话:「当年我在东莞……」声音越来越远,像沉进水底。他掐自己大腿,掐不动了。想喊安琪,舌头成了一截木头。最后一眨眼,车窗外的树影糊成绿泥。
再睁眼,脸贴着木板。
河水腥气灌进鼻子。他在一条小船上,马达在耳朵底下突突震,震得后脑发麻。两岸黑黢黢的山影,一盏灯都看不见。船一晃,他偏头,看见旁边蜷着七八个人,正是野餐桌上那几个,像一堆被扔在甲板上的麻袋。安琪缩在他右臂边,眼睛亮着,见他醒了,一把攥住他手腕。
他忽然想起老丁那只骨碟。液面比别人浅那么多——那老头到底喝没喝?
船头站着两人,一个开船,一个背对着他,手里端着长管子。船尾还蹲着一个攥绳子的,身形像那司机。
安琪把嘴凑到他耳边,声音只有气:「车牌是假的,司机是缅北的。魏经理要是本人,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。」
夏冬盯住船头的水面。马达搅开白浪,回头看不见来路,船头正扎向对岸那片黑影。安琪的手指掐进他手腕。
「酒我尝了,吐了。」他声音比砂纸还粗。
「你吐了,别人没吐。」
夏冬用余光扫甲板。老丁趴在最里侧,嘴角挂着白沫,一只手却压在身下,指节绷得死紧。姓周的年轻人蜷成一团,手指无意识地抓空气,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滚。
船身又一晃。船头那人回头,手电光扫过众人,在他脸上停了一秒。夏冬闭眼装昏,一只手滑进裤兜,摸到打火机。那人骂了句听不懂的话,扭回头去。
安琪又开口:「再十分钟就靠岸。上了岸,就不是我们说了算。」
夏冬心跳一下下砸肋骨。他余光数了一遍——船头一人持枪,船尾一人开船,中间只有窄窄一条过道。八个人,醒着的除了他和安琪,他不敢确定还有谁。
他手指在甲板上慢慢挪,碰到一截绑货的尼龙绳。绳头不知被谁割断过,露出毛糙茬口。他攥住那截绳头,掌心全是冷汗。安琪微微摇头——不是现在。
船头那人打了个哈欠,枪口往下垂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