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时天还没亮。夏冬被人一脚踹醒，手心里还攥着那截尼龙绳头。枪口一摆，他跟着人群跳下船，脚踩进烂泥，腐草混着牲口粪的气味直冲鼻腔。岸边停着两辆皮卡，车斗焊了铁笼。手电挨个照脸点数，谁慢一步，枪托就砸在后背上。
他和安琪被塞进同一个笼子。皮卡颠了半个多钟头，停在一处高墙农家院前。铁门拉开，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墙根已经蹲着十几个人，手腕铐铁铐，脚腕挂铁链，链子另一头连在钢环上。一个穿迷彩服的胖子端着碗面出来，边吃边扫他们一眼：「新到的？蹲那儿。」铁铐咬进皮肉，稍一动就哗啦响。旁边那人压着嗓子说：「别乱动，动了挨打。」
天亮后规矩就清楚了。每进来一个，胖子都喊一嗓子：「家属联系上没有？四十万，打过来放人。」有人家里汇了钱，当天就被带走，铁链哗啦响着推进面包车。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——后来夏冬知道他叫老侯——媳妇卖了房子打来四十万。解铐子的时候老侯哭了，一边抹泪一边往门外挪，胖子在他背后喊：「别回头，回头就毙了你。」老侯没回头。
夏冬低声问旁边那人：「有钱的走了，没钱的呢？」那人苦笑，朝院后抬了抬下巴。
墙角蹲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脸蜡黄，额头烫得能看见热气。晌午，一个打手过去踢了他两脚。年轻人没动。打手弯腰听了听，骂了一句，抓住脚腕往外拖。铁链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，一直拖到院后竹林。夏冬听见一声闷响，然后什么都没了。打手回来时，手上多了一副空脚镣。
夏冬的指甲掐进掌心。安琪没看，只把手铐往他这边挪了半寸，铁碰铁，轻响一声。
下午，两人被叫进屋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着，眉骨到下巴一道疤，黑POLO衫，手腕一串粗珠子，面前摆着手机和一本册子。光头督导一脚踹在夏冬腿弯：「叫人。」
「雷哥。」夏冬说。
雷哥翻着册子，抬眼看安琪：「你，家里什么情况？」安琪沉默几秒，夏冬看见她袖口里的手指攥紧了。
「我家里能凑钱，」她说，「但我得打电话确认。」雷哥盯了她一阵，把手机推过去。安琪拨号，压着声音说了几句，挂断。
「多少？」雷哥问。
安琪看了夏冬一眼：「五十万。」
夏冬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船上，她在他手心里画的是一横四竖。四十。她自己抬了十万。他喉咙动了动，没敢出声。
雷哥拨珠子的手停了。他笑了一下：「好，等着。」
天擦黑，剩下的被赶上一辆卡车。车斗里挤着七八个人，没人说话。中间过两个卡口，有人举着手电挨个照脸。夏冬把安琪塞给他的那颗药攥在手心，攥出一层汗——再松手时，药已经碎了，指缝里全是涩粉。
卡车颠了三个多钟头。到地方，铁门拉开，灯光刺眼。一栋白楼，门口挂牌子，夏冬只认出「园区」两个字。门两侧站两排保安，手握橡胶棍。
光头督导跳下车，一把拽住安琪的胳膊：「这个，跟我走。」
安琪被拖下车。夏冬往前冲了一步，橡胶棍横着砸在他肩窝，他闷哼一声跪在车斗里。光头揪着安琪往楼里拖，她脚上掉了一只鞋，没喊也没挣，只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铁门合上，闷响像砸在骨头上。
夏冬低着头，指缝里还漏着药粉。忽听身后有人用老家那一带的口音低低咳了一声。他回头。一个五十多岁、脸皮松弛的男人正冲他眨眼，那口音他听着耳熟，像老家邻县，又不太像，尾音拐得别扭。那人嘴唇几乎没动：「后生，裤腰里缝着东西没？下批货，验得紧。」
夏冬的手指在裤腰上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