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门没闩住。唐城的手一推,门就滑开了。走廊声控灯坏了一盏,一明一灭,照得他半张脸青白不定。他趿着拖鞋,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龙套戏服,袖口挂着没摘的号码牌。
「夏冬。」他笑,牙缝里塞着晚饭的菜叶,「今天丽姐给你夹菜了。」
夏冬坐在床沿没动。下午食堂里,丽姐用自个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扔进他碗里,他没吃,搁在碗边,最后被老丁偷走了。
「我刚来的时候,丽姐也这么对我。」唐城往前走了一步,拖鞋蹭着地面,声音刺耳,「后来我学乖了。你要在这儿活下去,先得学会当孙子。」
他猛地伸手,拍在夏冬后脑勺上。不重。跟当年监狱里老油子拍新人的力道差不多。但夏冬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「明早自己跟丽姐说换组,不然我让你知道——」
话没说完,夏冬一拳砸在他嘴上。这一拳从下飞机那天就在攒。拳面磕上牙关,麻了一下,唐城的脑袋往后甩,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沫掉在水泥地上,滚到墙根。
唐城捂着脸瘫下去,血从指缝滴到前襟。「你……你完了……」
夏冬弯腰捡起那颗牙,捏着看了看,蹲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
「上个月十七号。丽姐去开会那晚。她抽屉最底下那层。」他一字一字吐出来,「你拿了什么,我看见了。」
唐城的脸从白转灰,又从灰转青,张着嘴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夏冬站起来,把牙揣进口袋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。老丁端着搪瓷盆出现在门口,扫了一眼地上的血,什么也没问,只把盆沿往门框上一磕:「兄弟,走,哥带你上红楼。」
老丁的百万大单成了,一分不少打进了公司账户。丽姐批了条子,准他出去一趟。他换了件压箱底的白衬衫,领口泛黄,却熨得服帖。一路上嘴没停,说小琴是广西人,给他织过一条围巾,说再攒五十万就能把她赎出去。
红楼在园区西边,三层小楼,红漆剥了大半。门口挂两盏灯笼,白天不点,像一对闭着的眼。
推开门,烟酒味裹着香水味扑上来。卡座里坐着几桌人,有园区督导,也有外头来的老板。吧台后面站着个瘦得像竹竿的姑娘,正低头擦杯子。
老丁的脚步钉住了。「小琴。」
姑娘抬头,杯子从手里滑下去,碎了。
她还没开口,一个剃寸头、脖子纹青蛇的男人从卡座里站起来,一把攥住她手腕,把她拽到身后:「老头,这妞今天归我。」
老丁脸上的笑僵了。「兄弟,这是我妹子,我来看看她——」
「你妹子?」寸头把牙签吐到地上,「这妞是我花钱包的,你算哪根葱?」
卡座里又站起两个男人。老丁的手在抖。夏冬看见他拳头攥了一下,松开,又攥紧。
然后老丁抄起吧台的空酒瓶,回身砸在寸头脑门上。瓶子炸成一把碎渣。
卡座里炸了锅。夏冬一脚踹翻最近那个,反手拽住老丁的胳膊往后扯:「走!」
老丁不动。他死死攥着小琴的手,小琴的脚钉在地上,眼泪把妆冲成两道黑印:「我走不了……雷哥的人天天看着我……」
话音没落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。整齐,急促,像踩在鼓面上。
红灯底下,七八个人影堵住了出口。雷哥走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电棍。他身后一个光头端着霰弹枪,枪口朝下,枪栓已经拉开了。
咔哒。
那一声在大厅里格外清楚。
雷哥扫了眼地上的碎玻璃,又看了看夏冬:「老丁,单子刚捂热,你就想上天?」
夏冬的背抵着墙,汗把T恤粘在后背上,凉飕飕的。光头身后跟着个穿黑衣的瘦子,正拿对讲机说话。夏冬听见两个字——「楼上」。他心里一沉。安琪被带上二楼时,也是这个光头按着她的肩。
左边是卡座,右边是通往后巷的门,门口堆着一摞空啤酒箱。老丁和小琴钉在大厅中央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