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冬的手指在裤腰上停住,没回头,只把声音压到最低:「缝了。两块。」
老丁眼皮一跳,嘴唇几乎没动:「别往这边看。园区里到处都是耳朵,蹲坑都装麦。」他五十多岁,脸皮松得能拧出水,灰衬衫洗得发白,跟在夏冬侧后半步,像条不声不响的老狗。
广场那头突然一声闷响。
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被两个持枪保安摁在水泥地上,嘴里塞着脏抹布。光头督导从铁皮楼晃出来,手里提一根软管,往那人后背浇水。水柱砸下去,花衬衫整个背绷紧,喉咙里呜呜响。光头蹲下,把管口塞进他嘴里,一只脚踩住后颈。
肚子鼓起来,像充了气的猪尿脬。手指在水泥地上乱挠,抠出几道白印。
「张哥。昨晚想翻墙。」老丁贴着耳朵说,「雷哥立规矩——先灌水,再进小黑屋,最后拖后山。」
灌了十几分钟。人不动了。保安拖麻袋一样拖走他,地上留一道湿痕,几颗碎牙。光头仰头朝二楼阳台喊:「雷哥,完事了。」
阳台上站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黑Polo衫,脖子挂一串蜜蜡,手里紫砂壶。他往下扫了一圈,目光在夏冬身上停住。
雷哥下楼,脚步很轻。广场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往后缩了半脚。他站到夏冬面前,揭壶盖闻了闻:「新来的?你那火锅店,阿远投了多少——加盟费、装修、设备,加上替你还的债,我算你八十万,不多吧。」
「我没钱。」
「没钱不要紧。」雷哥拍他肩膀,力气不轻,「园区给你机会。做够八十万,再走。护照我替你收着。」转身两步,又停下,「那个女的,安琪。家里凑了十万,不够。光头带她学习去了。你干得好,说不定还能见着。」
夏冬拳头在裤缝两边攥得指节发白。
铁皮楼门口响起叮叮当当。肥硕身影裹着碎花裙从楼梯上挤下来,手里一摞不锈钢饭盒,卤汁顺着边缘淌。
「雷哥,这人我要了。」丽姐下巴点了点夏冬,肥短手指蘸了下卤汁咂嘴,「二楼缺个跑腿的。」
雷哥似笑非笑:「丽姐开口,面子不能不给。」
丽姐把最上面那盒塞进夏冬怀里:「吃。吃完跟我上楼。」
五份盖饭,四份红烧肉,一份煎蛋。夏冬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沾牙,接饭盒时手抖了一下。丽姐已经转身,拖鞋啪嗒啪嗒,腰上的肉一颤一颤。
二楼栏杆边有人扒着往下看。三十出头,脸窄,下颌线像刀削,眼神跟跑龙套似的。见丽姐把夏冬叫走,那脸沉了下去。
夏冬端着饭进楼。经过广场边排水沟,余光扫到沟里漂着一只女式凉鞋——粉色,塑料带上一小块墨迹。安琪昨天穿的就是这双。他脚步顿住。
「后生。」老丁跟上来,肩并肩,「丽姐看上你,是好事,园里有靠山才有活路。但你得防一个人。唐城,二楼组长,丽姐养的小白脸。你那眼神他记住了。今晚睡觉,睁一只眼。」
楼道很暗,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一条光。唐城从楼上下来,双手插兜,和夏冬擦肩时肩膀故意一撞。
「新来的?」唐城歪嘴笑,露出一颗金属假牙,「我叫唐城。丽姐吩咐,让你住我隔壁。」他摊开巴掌,「园区规矩,身上值钱的都上交。裤腰缝着东西吧,拿出来。」
夏冬盯着那只手没动。身后半步,老丁呼吸重了。
「唐组长,他刚来不懂事,我替他——」
「滚。」唐城没看老丁,「你那裤裆存货我还没跟雷哥说,别找不痛快。」
老丁退到墙根,脸僵住。唐城又逼近一步,鼻尖几乎贴上夏冬的脸:「别让我说第三遍。」
二楼传来丽姐的声音:「唐城!饭呢?」
唐城回头应了一声,转回来盯着夏冬,嘴角重新堆笑:「夜里我找你。好好想想。」擦着肩膀上楼了。
夏冬站在原地。盖饭的卤汁还在淌,一滴,两滴,砸在水泥地上。
老丁从墙根挪过来,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:「裤腰里那点东西藏好。丽姐保得了你一时,保不了你一夜。唐城整你,比雷哥要钱还快。」他顿了顿,「还有——安琪没被带出园区,她在红楼。你今晚要是能过唐城那关,我告诉你红楼怎么走。」
天已经黑了。楼顶拉起几盏钨丝灯,昏黄的光洒下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远处一声女人的尖叫,很短,像被谁伸手捂住。
夏冬端着盖饭上楼。十八级台阶,走到第十级时,他手按了下裤腰。布包还在,奶奶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线头打了几个死结。
推开自己那间房门,反手扣门闩——门闩是坏的。咔嚓一声空响,闩舌根本卡不住。
黑暗里,隔壁唐城的房间传来拖鞋落地的声音。一下,一下,由远及近。
停在了他的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