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胜男从楼梯上下来，手里捏着高仁的身份证，像捏一张沾了灰的废纸。她站定在最末一级台阶，又扫了一眼，嘴角撇出弧度。
「高仁，二十六，住城中村。」她把身份证拍在鞋柜上，「吴单也是没辙了才往我这儿塞人。」
高仁没接话。大厅里五台顶配主机连着曲面屏，墙角咖啡机冒着热气，空气里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——和他以前那间烟雾缭绕的地下工作室全然两个世界。
「以前玩过什么？」王胜男问。
「随便玩过。」
「随便？」她向前一步，一米七五加上高跟鞋的压迫感让高仁不得不仰头，「幻灵和别的游戏不一样，职业分工、兵种克制、资源调配，随便玩玩的人连新手村都出不了。」
「我可以学。」
「呵。」她朝甘露扬了扬下巴，「登记。就他那水平，战斗职业纯属浪费，我们正好缺个农民。」
高仁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缺个农民。
幻灵的农民是所有人公认最废的职业，主技能种植采集，战斗能力几乎为零，论坛上铺天盖地都说只能当小号。但高仁记得官方职业介绍页上——战士有技能预览，法师有连招演示，刺客有爆发系数，精灵有辅助曲线，唯独农民只有一句话。
「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。」
没有展示，没有曲线，没有定位。一个主打隐藏要素的游戏，把职业宣传做成这样——要么偷懒，要么故意留了后手。高仁赌是后者。
「跟我来。」王胜男转身往走廊尽头走。
负一层窄楼梯，感应灯吱呀亮起。二十平米：行军床、折叠桌、塑料椅、一台十七寸旧电脑，水泥地面，通风口嗡嗡响。比城中村的出租屋强一点。
「这就是你的窝。」王胜男站在楼梯口俯视他，「六点开服，二楼的核心要冲级。你负责后勤——采药、挖矿、搬物资。别上二楼，别碰她们的设备，别发出多余的噪音。」
「工资？」
「五千，包住不包吃。嫌少可以滚。」
高仁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。口袋里的手机余额八十三块。
「行。」
王胜男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，多看了他两秒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。「这儿不许抽烟。再让我闻到你嘴里的烟味，直接走人。」她的目光像两片刀刃，「别以为吴单介绍的就了不起，他欠我人情，不是我欠他的。」
转身上楼，脚步声干脆利落。
高仁在塑料椅上坐下，椅子腿吱嘎惨叫。他盯着那台旧电脑，脑子里转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农民。幻灵制作人说过一句话：每个职业都有不止一种玩法，关键在于玩家能不能找到那个开关。
农民的开关在哪里？
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王胜男的声音：「丹凝，二楼准备好了？今晚目标是什么？」
一个清冷的女声：「首杀。」
世界首杀。全服第一个BOSS击杀记录，全世界的顶尖玩家都在等六点开服。
「你缺个辅助吧？」王胜男问。
「不需要。」
「我给你安排个人。」
「不用。」
脚步声靠近楼梯口。高仁抬头，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——那女人站在楼梯上抱着手臂俯视他，正是之前站在二楼扶手边打量他的那个。颜丹凝。
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，像在给肉称斤论两，然后移开。「就他？」她对王胜男说，「别浪费时间。」
「他做后勤，不进你的队——」
「那也别碰我的资源。」颜丹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被精确切割过，「一个连职业装备都认不全的人，没资格给我递药水。」
高仁没吭声。他转过身，那台旧电脑屏幕亮了，桌面上只装了幻灵客户端。他点开启动程序，更新条缓慢爬行。
屏幕跳出一行提示：【幻灵将于今日18:00全球同步开放】，倒计时00:32:18。
他在角色创建页面停住了。人族，农民。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。
「农民。」他低声念了一遍。所有的废物职业都被喊过弱，但被喊最狠的那个，从来没有人真正研究过。
也许——他闭上眼睛——这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。
楼上甘露的声音突然慌乱起来：「胜男姐！丹凝姐的账号卡住了！她选人族战士，系统说她不具备资格——」
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幻灵说人族战士的隐藏分支需要验证一个前置条件，全服只有三个人满足。丹凝姐的种族选人族——系统直接把她锁在创建界面了。」
三楼安静了一瞬。
高仁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收紧。
三个人。
他的目光落回自己屏幕上那个亮着的选项——人族图标泛着光。职业栏里，农民两个字在静静地闪。
没人看到，就在刚才那一秒，系统对他弹出一行私密提示：【检测到您的条件满足「农民」隐藏传承的前置验证，是否确认进入？】
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