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入夜后砸下来的。
蝉鸣寺前殿的杀声被一记记闷雷压住。唐治趴在二进院正堂的房梁上,屏着气,一动不动。
他本是来向假父唐仲平讨两页旧书看的,一脚踏进院门,却撞见廊下那片刀光。于是他像只真老鼠似的,顺着后墙立柱爬上梁——子神炼气术讲究轻、伏、忍,他练了五年,头一回派上用场。
前殿最后几声闷响落了,接着是铁器刮过青砖的擦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拿指甲挠他脊梁骨。二十多个看守了他们十年的兵,就这么被抹了脖子。
一束火把从廊下掠过,照亮了走进院子的那个女人。
玄衫劲装,肩绣金玄鸟,手里提着口滴水的剑。发梢湿透,贴在雪白颈侧,步子却稳得像走在自家花厅。杀人余韵未散,她回身一瞥,腰身一拧——
唐治的手指已经动了。
他从袖中摸出折成巴掌大的画板,飞快翻开:勾肩线、勾腰线、勾那跨开的马步与斜指的剑尖,末了添一行小字——BS,0.618;YT,0.69。半身比、腰臀比,完美。
看美女,他的眼睛就是尺。
底下,贺兰娆娆已收剑,朝浑身发抖的唐仲平欠身,声音清亮:「唐庶人,我是玄鸟卫,奉陛下之命,接你一家回京。这蝉鸣寺今夜起由我接管,明日一早启程。」
「你们既是我阿母派来的,为何要杀这些看守?」
「因为他们已不忠于陛下。」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「朝廷十几日前就有旨,叫他们护送你们返京,他们却拖着不动。我查到,他们勾结北朔王,想拿你们待价而沽。」
梁上的唐治只觉这话像一盅热汤浇进心口。
回京。终于回京。
五年前那道雷把他从蓝星劈进这具身子,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。女帝当国,皇孙凋零,他唐三郎这身世,活脱脱是个似是而非的李三郎。李隆基不也是先蛰伏、再夺宫么?这盘棋他早排演过无数遍:借回京之势钻进神都,结交羽林,结好宗室,等时机一到,一夜清掉那些碍事的堂兄弟,这天下便有一个姓唐的说了算。
头一件事,他就想下一道旨,把这位贺兰郡王召进宫来。
鸡叫一声撅一撅,鸡叫二声撅二撅……
正想得脸热,底下那扇禅房门「呯」地合上了。
唐仲平与韦氏进了屋。梁上的人影本想歇口气,那两人压得极低的嗓音却顺着雨声钻进他耳朵。
「……玄鸟卫来了。」
「阿母知道咱们要投北朔了?」
「应该没有。只是朝廷发觉看守被收买了。」
「那明日回京……凶吉难料啊。」
沉默。只有雨打芭蕉。之后唐仲平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夜吃什么:「所以我在想,该安排治儿去投奔北朔王。」
唐治捏着画板的手指僵住了。
「北朔王成不了气候,可只要我和大郎、二郎还活着,三郎就永远不是前朝大炎的第一合法继承人。他在北朔王手里——你说,阿母会不会为了稳住北朔王,亲手杀了我们这一家,替北朔王扛起那面大义之旗?」
韦氏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:「好主意!反正三郎也不是咱们亲生骨肉,叫他替咱们挡个灾,也不算白养了他!」
「当年你生下三郎,我就把他与家仆之子悄悄换过了。本想着万一阿母动了杀心,好歹留一条血脉——不想无心插柳。」
「是呀,这假三郎不过是个奴才子儿,却唤你我爹娘,我早看不下去了。今回正好打发他去,省得碍眼。」
雷声又滚过来。等窗棂那阵扑簌簌的颤响歇了,韦氏还在低声笑:「郎君真妙计也。」
唐治僵在梁上,只觉后颈一寸寸凉下去。九岁那年他高热不退,韦氏守了他半宿——原来那半宿,守的是别家的孩子。
烛火灭了。他指节捏得发白,画板一角「咔」地裂开一道细纹。
就在这时,廊外雨声里,响起两声极轻的脚步。
一双绣着金玄鸟的靴子停在门前,一动不动。
紧接着,院子里一个软软的声音扬起来,带着藏不住的娇憨:
「三哥?三哥你在里头么?」
是唐小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