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治没有回头。后颈的寒意贴着皮肤，弩弦咬合的细响被放大到极致。他望着白鸽消失的方向，直到那个白点融进云海，才慢吞吞转过脸来。
「看鸽子。」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「这么大一只，肥得很，不知烤了是什么滋味。」贺兰娆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，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，像淬过寒铁的刀。她手腕一翻，精巧的弩机便收入袖中。「三郎好兴致。」她淡淡道，「下山。」
下山的队伍散得很开。唐庶人一家坐了骡车，玄鸟卫四人贴身跟着，其余人四散前后左右，看似漫不经心，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便于策应的位置上。
唐治走在骡车旁，表面是搀扶娇弱的唐小棠，脚下却踩着一套旁人看不出的步法。子神炼气术讲究一个藏字，老鼠过街人人喊打，可谁看得见阴沟里的老鼠？这门功法修的便是敛息、伏形、听地。
脚底微震。
三里外，右前方，有马蹄声。十二骑，马蹄铁裹了棉布，走得极慢。唐治抬头望天，仿佛在看山色，余光却扫过右侧灌木。一片被压弯的草叶呈扇形铺开，是有人长期潜伏留下的痕迹。商队打扮，马鞍下垫着三层毛毡，那是长途奔袭才用的配置。
北朔游侠。
耳廓一动，他又捕到另一个声响。左后方高处，铁器极细微地碰撞，节奏三短一长。玄鸟卫的哨位。双方都在，而且，双方都知道对方在。
唐治垂下眼皮，指尖在袖中掐了掐。十几个人盯着辆骡车，一只老鼠夹在中间。想活，就得让两边都以为他只是个废物。
黄昏时分，队伍停在一处山谷里的大磨坊前。磨坊依河而建，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路进出，夯土墙两丈高，屋顶苫着厚厚茅草。贺兰娆娆把马系在院中老槐树下，走进磨坊转了一圈，出来时神色如常：「今晚在这里歇。」竹小春抱着弩弓站在门口，看了看四周地形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出声。
唐治蹲在河边洗手，抬头打量了一圈山势。这是个死地。三面环山，虽高却不险，唯一出口是一片开阔河滩，无遮无挡。若有人围攻，箭矢可以从山头覆盖整个院子。
贺兰娆娆不是不知道。她是故意的。她把自己放在最弱的位置上，就是要让跟在后面的豺狼觉得——机会来了。一网打尽。
唐治把指尖浸进冰凉的河水里，脑子转得飞快。他是那个替死鬼。今晚一旦出事，唐仲平那两口子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来挡刀。他得先制造一个逃跑失败的痕迹。
烧马厩。马一乱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。他再假装在河边被拿住，还能解释成出来饮马。人证物证俱全。
他正盘算着，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「三哥！」
唐小棠蹲在河边的石头上，裙摆沾了泥，手里攥着一条帕子，在暮色里像一朵没开全就急着往枝头绽的花。唐治压下心头一跳，蹲低身子：「你怎么来了？」
唐小棠咬着唇，眼眶泛红：「娘说……明天可能要分路走。爹让你先去北边。」
唐治的手顿住。
小棠把帕子展开，里面包着几块碎银，还有一只红绳拴的平安符。「我攒的。」她声音越来越小，「三哥，你会回来的吧？」
暮色昏暗，少女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。唐治看着那双眼睛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。他说：「会。」顿了顿，又道：「听三哥的话。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，都别出屋。记住没有？」
唐小棠用力点头。
「拉钩。」
少女终于笑了一下，伸出小指。就在两根手指相勾的刹那——
咻——
一支鸣镝撕裂长空，尖锐的啸声从山顶破空而来，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。马厩方向瞬间炸开一片嘶鸣，铁蹄乱踏，尘土冲起。
唐治猛地抬头。
不是他的人。
鸣镝余音还在山谷里回荡，河边的芦苇丛中，一支弩箭无声无息地探出。乌黑的箭镞，对准了唐小棠的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