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治把裂了角的画板折起塞进怀里。门外那双绣金玄鸟的靴子停了一息，踏着雨水走远。
门栓“吱呀”一响，梳双丫髻的小脑袋探进来。唐小棠抱着只粗布袋子，见他在屋中便蹦进来：“三哥！前院死了好多人，我一夜没敢睡。”
“我这不是好好的。”唐治替她理了理碎发。
“他们是不是要杀我们？”她攥住他袖子，“我听见阿娘在哭，阿爹在骂人……”
“回京是喜事。”他拍拍她手背，“饿不饿？包袱里有胡饼。”唐小棠接了饼，却不肯走，伏在他膝头睡熟。唐治倚墙，一夜没合眼。
天亮雨停，廊下芭蕉叶挂着水珠。唐治头一个背着包袱站到院中。玄鸟卫列在廊下，玄衫如鸦羽，站了一夜纹丝没动。他多看了两眼——权力这东西，果然是世上最好的滋味。
“三郎。”唐仲平换了干净袍子，鬓发梳得齐整，脸上挤出少见的慈和，朝他招手，“为父有话与你说。”
禅房里，韦氏坐在榻边，垂着眼不看他。唐仲平亲手掩门，转身时那点慈和忽地郑重起来。
“治儿，昨夜为父梦见九鼎入梦，鼎有五色光，光中出龙。”他压着嗓子，目光灼灼，“你可知是何征兆？”
唐治低头作惶恐状：“儿子愚钝。”
“这是大帝之姿！”唐仲平按住他肩，“你生时紫气绕梁，五年前雷霆劈树不死，此皆天命。唐家血脉，承得起的唯你一人。”
唐治垂着眼，心里骂开了——什么九鼎，分明是九口黑锅，一顶一顶往他头上扣。
果然，唐仲平话锋一转：“北朔王坐拥三州，女帝年迈。为父要你先去北朔，替唐家结个善缘，待时机一至……”
“父亲要儿子投奔反王？”唐治抬头，满脸受宠若惊，“那父亲母亲呢？”
“我们回京。”唐仲平说得干脆，“你一人之身，换满门之安，这是大孝。”
韦氏这才开口，嗓音淡淡：“三郎，你本非我亲生，是当年抱养来的。此番出力，也算报恩。你应下，我与你父亲此生都念着你的好。”
唐治心里冷笑——换子的旧账，他五年前就翻过了。他垂下头，肩膀抖了抖，声音发涩：“儿子……愿意。”
唐仲平大喜，连拍他后背几声“好孩子”，便催他收拾上路。
出寺时晨雾未散，山道露水浸湿鞋面。唐治借口净手，脚步一拐钻进塔林，蹲下身在土里飞快划了几道：出寺第一个岔口往西，弃马走山道，绕南。那是条通往南边官道的旧猎径，玄鸟卫的马队钻不进去。
回京是活路，投朔是死路。唐仲平要他当替死鬼，他就拿玄鸟卫当挡箭牌。
正要起身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唐治后背一紧，转身抱住老树，装成眺望远山的模样。
来的是贺兰娆娆。劲装骑服，束腰高领，腰间悬剑，山风一扬袍角，走到近前弯唇一笑。那笑没什么温度，偏偏明艳得晃眼。
“唐三郎，久仰。”
“郡王说笑了，在下哪有什么名声。”
她绕他半圈，忽然道：“你生于承平二十三年五月初九，卯时。”
唐治心头一凛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盯着他，“同年同月同日同时，三郎与我，倒是投缘。”
唐治干笑：“郡王查得倒细。”
“玄鸟卫的活儿，就是查东西。”她转身往院中走，袍角一扬，“下山的路不好走，三郎跟紧些，别掉队。”
唐治立在原地，后背凉丝丝的。这话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。
他缓缓吐气，往回走了几步。转过塔林时，眼角扫见山道下方——坡下林子里，一个人影半蹲石后，手按剑柄，直盯寺院方向。
那人似有所觉，缩身退入灌木。几乎同时，树梢惊起一只白鸽，振翅冲上青天，朝东南飞去。
东南，神都。唐治手心一凉——报信的人，比他们早走了半日。
他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。
身后“咔”一声轻响，弩机咬合上弦。
贺兰娆娆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：“三郎，看什么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