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下油灯早熄,只剩灶膛里一点红星。
唐治贴在后门阴影里,左边是唐小棠温热的肩,右边三步,是那口红漆火药桶——圆滚滚,像一口没盖的棺材。
蓝火线爬得极慢,一寸一寸,舔着砖缝里的油渍。唐治看得清楚:那不是引火的线,是一道用火油浇出来的「路」,尽头分作三岔——一岔通向药桶,一岔通向灶台干柴,一岔,通向他脚下。
好精的手笔。有人早算准玄鸟卫会烧磨坊,先把回礼备好了。
「三哥……」唐小棠的指甲掐进他小臂,声音抖成一张薄纸,「外头……外头有人在喊爹的名字。」
果然,雨声里浮起一串呼喝,夹着生硬的北地口音:
「唐庶人!朔王殿下有请——出来,赏你们一家活路!」
是北朔游侠,一队人,正逐间屋子翻箱倒柜。
紧接着,厨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。来人甲叶铿锵,立在门口,火光把半张脸照得发青:「唐三郎可在?北朔高典军,奉命接人!」
高典军。唐治心里一沉。这名字他听看守提过——买通蝉鸣寺那些兵卒的手,就是这一只。
黑暗里忽然伸来一只手,攥住他的腕。是唐仲平。这位假父的手又湿又冷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「治儿,」唐仲平压低嗓子,气喷在他耳上,「后墙扒了豁口,出去往北,三里外有朔王的马。你快走!你走了,你娘和你妹妹才有活路!」
说着,他把一枚乌沉沉的木令箭塞进唐治另一只手,棱角硬得硌人:「朔王的令箭,凭这个出关,没人敢拦。」
话说得真好听。唐治几乎笑出来。三里外的马,是接他去做肉票的;他这一走,唐家在京里就成了反王捏在手心的把柄,偏偏唐仲平能把卖儿子的戏词唱成舍身取义。
他正要开口,高典军已跨进来一步,刀尖点着地砖,铮然作响。
就在这时候,灶间侧门的布帘被挑开了。
贺兰娆娆站在帘后。她收剑入鞘,指尖还沾着血,一双眼睛越过高典军,直直落在他身上。
她没看那口火药桶,也没看地上的蓝火线。她看的是他的手。
唐治这才发觉,自己左手拇指与食指正虚虚捏着一个古怪的诀。方才那一瞬,他心里已经在推演怎么用子神炼气术把火线「吞」掉——那诀是黑齿虎教的,才捏了半口气,气就到了指尖。
太快了。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贺兰娆娆一步一步走过来,靴底踩过蓝火线,火星在她脚下碎成粉。她一直走到他面前,抬手扣住他那只手腕,指腹冰凉,力道却像铁箍。
「唐三郎。」她声音很轻,只够两人听见,「子神炼气术,鼠息咽息……黑齿虎,是你什么人?」
唐治喉头一紧。
帘外的雨又砸下来。高典军的长刀映着灶火,横在他背后;后墙那道豁口上,游侠的靴声已经踩了进来。
唐小棠不知出了什么事,只觉三哥的手在抖,便死死抱住他的胳膊,仰起脸,眼泪汪汪地小声说:「三哥,你别丢下我。」
唐治袖中的猎刀顺着腕骨滑下,稳稳落进掌心。
回京。北逃。杀出去。
刀在他手里,路,也只剩这三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