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像被人从中间掀开。
最后一缕白气从石阶上滑走，李玄苍才看清眼前的东西——一座山。山不高，却横得极稳，像有人拿尺子量过天地的骨架。半山腰斜挑出一角飞檐，檐下悬着石匾，六个古篆，笔画粗得能塞进拳头：灵台方寸山，斜月三星洞。
他数了数门前石阶，不多不少，八十一级。阶缝里生着青苔，苔上凝着水珠，水珠里映着一张脸——瘦削，二十一岁，属于蓝星写手李玄苍。
他站了一瞬，把呼吸压平。前世写过两百万字洪荒流，这段路他熟。于是他抬脚踏上石阶，一级一级走上去，到洞门前，没敲门，也没喊门。
他直接跪了下去。
「弟子李玄苍，蓝星人氏，误入此界，走投无路，只求一线生机。」
洞门静得像死了。风从谷底卷上来，把话吹散。李玄苍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阶，心里默数到二十七——
「吱呀。」
那扇不知多少年没动过的石门，从里面开了半扇。
门内走出一个老者，清癯面孔，眉目温和，须发皆白，青袍负手，脚踏芒鞋。影子薄得像烟。
仙风道骨。李玄苍心里只剩这四个字。
可就在他抬起眼皮的刹那，脑子里所有的词全烧成了灰。
老者头顶，悬着四个明晃晃的大字。
通。天。教。主。
不是虚影，不是幻觉。那四个字端端正正压在老者白鬓之上，笔画如剑，边缘有杀伐气游走，像四道被锁住的雷霆。
李玄苍的膝盖在石阶上磕了一下，汗毛全炸了。
须菩提祖师——是通天教主。截教圣人，封神之战里杀得三界胆寒的诛仙剑主，本该囚在紫霄宫的那一位。他老了，白了头，可头顶四个字比任何身份都真。
「你为何求仙缘？」
老者的声音很平，像井水。可李玄苍分明听见，井水底下有东西在翻。
他张了张嘴。前世写书时他设计过无数拜师名场面，慷慨陈词，一字千钧；可此刻一个字也不敢乱说——这位最恨被算计，也最看得穿人心。
而头顶那四个字，旁人看不见。他看得见。
这是生机，也是死路。
「弟子不敢求仙缘。」李玄苍喉结动了一下，「弟子只求活。」
「哦？」老者微微侧头，「活？」
「这方天地是牢。弟子被困其中，出不去。既然出不去，就得活；既然要活，就得找个靠得住的靠山。」
老者笑了。笑意很淡，可李玄苍头皮一麻——随着这一笑，老者头顶那四个字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「靠山？」老者慢悠悠地问，「你怎么知道，老夫是山？」
李玄苍把心一横，额头狠狠磕下去，磕出血印。
「因为……弟子看得到师祖头顶的字。」
满山的风，一瞬间停了。树叶悬在半空，泉水停在半道，连檐角那缕云都僵住。天地像被谁按住了呼吸。
老者不笑了。他缓缓低头，那双温和的眼睛里，第一次翻出某种极古老的东西——像海沟底下压了千万年的黑，涌上来一线。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李玄苍后背全湿了。这句话一出口，他和眼前这位圣人的命，就一起押上了赌桌。
因为就在老者开口的同时，极远处天穹上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紫气无声垂落。紫气过处，云不散，风不停，飞鸟只当自己从未经过。
而老者头顶四个字上，忽然多出一重淡淡的锁链虚影，缠在「通」字上，一紧。
李玄苍瞳孔骤缩——紫霄宫的禁制。
他猛地再磕一头，压着嗓子：「师祖，弟子不但看得见您的字，还看得见——缠在字上的那条链子。」
老者揣在袖中的手，第一次动了。半扇门内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剑出鞘寸许的鸣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