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寸山山门前的雾，忽然凝住了。
李玄苍伏在青石阶上，指节抠着石缝里钻出的苔藓，那点凉意一直渗到骨子里。方才那句话说出口，他半个字也不敢再添。紫霄宫的禁制，是道祖亲手落下的锁，他一个刚出世的先天人族，能看见已是异数，说出口更是赌命。
门内静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自己要被抹去。山风穿松而过，一片叶子落在他后颈，他也没敢动。
「进来。」
那声音极轻，李玄苍却觉得耳中嗡的一响，满山云气齐齐向两侧退开，青石阶一寸寸亮起来，像铺了薄雪。他抬头时，那半扇门已经全开了。
门内不是洞府。
殿上那人已换了模样。灰袍老叟不见了，蒲团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，青袍松敞，赤足踏地，眉锋斜插入鬓，眼底像压着一座翻涌的剑池。头顶四字大放光明——通天教主。
李玄苍膝头一软，跪伏下去，额头抵着冰凉石面，一口气道：「弟子李玄苍，不求长生，不求法宝，只求师尊给弟子一线生机。」
殿上静了一瞬。
随即一声笑。
那笑先是低哑的，接着越来越响，震得梁上灰簌簌落，殿外松林扑棱棱惊起一群鸟。通天教主拍着膝头，赤足在地上跺了两下：「一线生机！好！好好好——」
「截教立教，立的就是这四个字。天道要绝众生的路，本座偏要截一段回来。你一个先天人族，张口就讨这四个字——」他忽然收了笑，身子前倾，眼睛直直压下来，「你从何处知道，本座身上锁着链子？」
李玄苍背上汗一层。
封神之后，通天教主被鸿钧带回紫霄宫，服丹禁足，碧游宫万仙散尽。他一个熟读洪荒旧事的人，怎会不知。可这些话，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他再磕一头，只道：「弟子不知那是什么。弟子只看见师尊头顶的字上缠着一条链，发暗光，一紧，师尊眉尾便动一下。方才弟子说破，链子又紧了一寸。」
通天教主盯着他，殿上落针可闻。
半晌，他抬起右手，两指并拢，往李玄苍眉心一按。一股又凉又烫的东西顺眉心灌入四肢，李玄苍闷哼一声，指甲抠进掌心，脑中却清清楚楚浮出四个字：第五亲传。
「起来。」通天教主收回手，负手而立，声音却沉了，「你上头有四位师兄师姐：多宝、金灵、无当、龟灵。今日收你为五弟子。本座门中不排名次，只论生机。记住，你也是——最后一个。」
李玄苍心头一跳。
他几乎立刻想起了那个故事。花果山巅那块仙石，天命人出身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，师父叫须菩提。而须菩提是谁？殿上那四个大光明字已经答了。
七年，三年，又三年。孙悟空学艺、被逐、闹天宫、压五行山五百年。而那时，师尊在何处？
一层寒意从背脊漫上来，他全明白了。师尊守在这方寸山收徒，不是随手。他在等那只石猴。斜月三星洞是西游量劫棋盘上早埋的一枚子，而自己早来一步，正好做了那猴子的——大师兄。
「想明白了？」通天教主看着他的脸，笑意淡下去，「想明白就好。记住两件事。」
他竖起一指：「出了这道门，本座仍是须菩提。你叫师父、叫祖师都行，独独不能提本座真名。这方天地里，容不下第二处写出那三个字。写出来，链子便紧一分。」
再竖起一指：「第二，先别急着修行，先活着。此山东去三里有一口枯井，井底有本座留的东西。今夜子时去取，不点灯，不回头。」
李玄苍应道：「弟子记下了。」
他刚想再问，殿顶横梁忽然「咔」地一声。
不是木裂，是那条链。
李玄苍亲眼看着那虚影自通天教主头顶的「通」字上勒进去一寸，深深陷进虚影里，像刀割入肉。通天教主肩头猛地一沉，一手撑住膝，指节惨白，唇边溢出一线血。
他没擦，抬袖卷出一片青光，把李玄苍整个人送了出去。
「走。」
李玄苍被那股力道推到阶下，脚跟踉跄着站稳，身后那扇门「轰」地合拢。他还未转身，山中所有风声同时一滞。
一个声音落下来。
极淡，像一滴水落进深潭，却让满山草木都矮了一寸。
「三弟，大哥说，不可生事。」
山道尽头，白云翻涌如涛，一道骑牛的身影，正缓缓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