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眼镜的清瘦青年叫沈深,计算机系大四的,正为毕业设计发愁。他指着收银台后面那台服务器屏幕,脸色涨红:“这计费界面,布局、配色、连报错弹窗的措辞都跟我的一样!”赵远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放松了——他想起来了,2005年网上流传过一份开源计费模块的半成品,作者署名正是“沈深”,那是他前世入行时研究过的代码之一。他把沈深拉到角落,十分钟后,两人从版权聊到架构。沈深盯着他现场写出的那段多线程扣费逻辑,手都在抖:“这……这是你写的?你大一?”“临时拼的。”赵远递过去一瓶冰红茶,“缺个帮手吗?管饭。”沈深盯着他看了半晌,苦笑:“我连工作都没着落,靠谱银行和一家没执照的小公司,正纠结选哪个。”赵远说:“都别选。跟着我干,两年后你工资翻十倍。”沈深没接话,但也没走。
当晚十一点,网吧上座率掉到三成,陈老板蹲在柜台后抽烟,一脸愁容。三号机又死机了,客人在骂,网管手忙脚乱地重启主机。赵远踱过去,从兜里摸出一包中华,抽出一根递上。“陈老板,我想跟你谈个生意。”陈老板眯眼打量这个学生仔,嗤笑一声:“毛都没长齐,谈什么生意?买十个钟头送你一根。”周围的网管哄笑起来。赵远不恼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你这套系统,一死机就得重启主机,全场记录清零,客人跑单你都没处查。”陈老板的笑僵住了。上礼拜刚有混混趁死机翻墙跑了,一晚上亏了两百多。
“给我一台机器,五分钟。”赵远坐下来,指尖翻飞。他远程登录服务器,屏幕上,全场七十台机器的状态一栏排开——机号、时长、余额,一目了然。他点了一下“一键更新”,三十秒后,十台机器上的游戏版本齐刷刷升到最新。全程没碰一根线,没插一个U盘。“死机自动恢复,跑单挂账,账目按天导出。以后你这七十台机器,就是你的广告牌。”
陈老板脸上的轻视一寸寸褪去,变成凝重。他掐了烟,把赵远拽进里屋:“多少钱?”“五千。”“抢钱呢?”两人拉锯三个回合,从五千砍到三千,再咬到两千五。陈老板一拍桌子:“两千五!先付八百定金,跑三天没问题尾款结清!”赵远伸出拇指在协议上按了红印,把那八张泛黄的钞票对折,塞进贴身口袋。
走出网吧,夜风一吹,他长长吐了口气。第一单,成了。学费有着落了,往后的路,也铺开第一块砖了。
他刚拐进校门,身后忽然有人喊住他。路灯下,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公告栏前,手里捏着一份名单,笑得很客气:“赵远同学吧?我是新来的辅导员,姓彭。开学到现在,你去了十七次网吧,一次都没落。”他晃了晃名单,“明天上午,来我办公室聊聊。”
赵远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十七次。他知道自己去过几次,可对方显然比他记得还清楚。谁在盯着一个大一新生,一笔一笔记这种账?
回到宿舍,王贤正啃着泡面:“咋样,谈成了?”赵远把八张钞票拍在桌上,王贤的眼珠子差点掉进汤里。赵远没多说,只把彭老师的事讲了一遍。王贤嘬着牙花子:“完了完了,彭老头听说最烦学生上网,你开学连课都没上几节,赶上严打,搞不好要通报家长。”
通报家长。赵远靠在椅背上,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母亲还不知道儿子在县城读大学的一切,这时候不能有任何风声吹回家里。更别提他接下来还要跑剩下九家网吧——一个被辅导员盯上的“网瘾学生”,每一步都会被掣肘。
窗外虫声嘈杂。他闭上眼,把明天的每一种可能都过了一遍:硬顶?未必顶得过制度。服软?那十七次的账就成了他头上的定性材料。他想起陈老板按红印时那只油乎乎的手,想起沈深发抖的指尖——手里其实有牌,就看怎么打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办公楼三楼。赵远站在彭老师办公室门口,听见里面键盘敲得噼啪响,还夹着几声烦躁的咳嗽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 门开了。彭老师推了推眼镜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那份写着“十七次”的名单,正端端正正压在办公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