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林清月拎着一篮刚出锅的糖油饼敲开了秦大娘家的门。
「大娘，给您送的，昨儿您帮我娘守过夜，我一直记着。」
秦大娘接过篮子，眼睛却在她脸上打转：「清月，大娘听说了？你要替薇薇下乡？这可不行啊，那工作是你考的——」
「大娘小声点。」林清月凑近，眼圈说红就红，「我娘走得早，那纺织厂的名额是我熬三年夜校换来的。昨夜我爹喝了酒才说漏嘴，名单早让秀兰姨改成了林薇薇，顶下乡的却还是我。大娘，我就是个没娘的孩子，这话我还能跟谁说去？」
「反了天了！」秦大娘一拍大腿，嗓门穿透整条巷子，「走，大娘这就去水站，让你王秀兰知道知道什么叫街坊的唾沫！」
七点半，家属院井台边已聚了十几个拎桶的。「亏心哟，抢孤女的工作还逼她下乡」「清月她娘当年在厂里救过火，厂长都记着情」——一句句顺着湿漉漉的井绳往四方爬。王秀兰端着搪瓷缸出来打水，被人指指点点，脸涨成了猪肝色，缸里的水泼了半路。
林清月要的就是这个乱。她背起布包，绕小路直奔纺织厂。
苏厂长的办公室里，她把工作证放在桌上，放得又轻又稳。
「苏伯伯，我不是来报到的。」她声音低下去，「我要下乡了，名单被人改了，我争不过。这个名额，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，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没。」
苏厂长盯着她看了半晌，脸色渐渐沉了：「你娘当年为厂里挡过锅炉，这情我认。你说，谁改的？」
「苏伯伯，我不敢说。」她摇头，「我只求您把这个名额按政策收回，补一笔安置费。一千一百块，再加粮票布票工业券——我不是卖，我是想给自己留条活路。」
苏厂长沉吟良久，抓起电话摇了两圈，末了在一张条子上落了章：「钱从厂困难补助和顶岗指标走，票证我去找百货公司换。孩子，委屈你了。」
十点钟，林清月揣着一沓钱票走出厂门，掌心全是汗——一千一百块，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三年。她没回家，径直扎进供销社：红糖、白糖、麦乳精、猪肉罐头、的确良布、胶鞋、肥皂、感冒药，柜台快被她搬空了，售货员数票数到手软。粮票、布票、工业券一沓沓拍出去，围观的人直咂舌：这孤女哪来的钱？
她拎着五个鼓囊囊的麻袋回到房间，把物资一样样收进玉佩空间，粮堆上再盖一层油布。做完这一切，墙上的钟才指向下午三点。
还差最后一步。
知青办里，登记员打着哈欠问她替谁报名。林清月把户口本推过去，一字一顿：「林薇薇，我妹妹。她身体不好，但思想进步，坚决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——大西北建设兵团。她说城里人享受够了，要去戈壁滩上炼一颗红心。」
「好嘛，思想觉悟高！」登记员大笔一挥，红章落纸。
林清月捏着回执走出大院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名单改不了下乡指标，但可以让林薇薇「自愿」去比乡下苦十倍的大西北——继母不是最会先斩后奏吗？她也尝尝这滋味。
路过国营饭店时，她本想买两个白面馒头犒劳自己，脚步却在门口钉住了。
临窗的桌子旁，林薇薇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，正往一个男人嘴里送菜，笑得又甜又腻。那男人白衬衫、上海表，眉眼温文——陈子明。她的未婚夫。
陈子明抬头的瞬间，正好和玻璃外的林清月对了个正着。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。
林薇薇顺着他的视线回头，脸色唰地白了，随即又扬起下巴，挽紧了陈子明的胳膊，隔着玻璃无声地做了个口型：「看什么看，他早就是我的了。」
林清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，指节泛白，唇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。
下一瞬，陈子明搁下筷子，胡乱抽出一张票子拍在桌上，起身绕过邻桌，几乎是撞开饭店的玻璃门追了出来。他跑得急，白衬衫的领口都歪了，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声音又急又哑地喊了出来：
「清月，你听我解释——」
林薇薇在桌边猛地站起，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。他的话音、他的动作，连同玻璃门里飘出的油烟味，一齐停在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