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正把营业执照拍在崔长海摊开的掌心里,钢印硌得老崔指头一激灵。「建筑工程队?海县大王石乡镇?」他眯眼凑近了看,「兄弟,这玩意儿办下来得好几千吧?」
「三千二,连税务登记一块儿。」周正言简意赅,「海哥,跟我干。工长,一个月五百。」
崔长海蹲了三天,牌子上的红字都被露水泡卷了边。四百里外安钢的亲戚捎信说厂里也开始拖工资,他家里仨孩子,老娘常年吃药。五百块,市面上的工长顶天拿四百。
「四百就成。」崔长海嗓子发哽。
「五百。人你挑,活你盯,出了质量事儿算我的。」周正顿了顿,「就一条——工钱当月结,谁也不许欠。」
崔长海猛地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:「干!哥这条命今儿就撂你这儿了。」
当天下午,崔长海把这条街蹲活的熟人筛了个遍。木工老孙头,瓦工双胞胎大国二国,钢筋工李二河,电工瘸子刘……到傍晚日头压西山,纸壳子上摁了二十个红手印。
人聚齐了,周正搬了块砖站上去。
「我叫周正,工程队是我的。丑话说前头,三条规矩。」他伸出一根手指,「第一,当月干活,当月发钱,一分不少,我自己垫也发。」
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声。这年头,能按月开资的国营厂都凤毛麟角。
「第二,」周正又竖一根,「工程队赚了钱,利润的两成拿出来当奖金,干活多的、手艺好的多拿。」
「两成?!」老孙头手里的烟卷掉了,「当家的,你可想好了,两成利润那是多少?」
「第三,管饭,一天两顿干的,顿顿见肉星。」周正从怀里掏出那沓没捂热的票子,拍在手心,「现在是月底,我兜里就二百一十九块。信我的,明儿跟我去李二河他舅家开工,盖房,工钱房主现结。不信的,红手印现在就擦,我不拦着。」
没人动。半晌,崔长海第一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摁:「我信。」
李二河搓着手上的老茧,瓮声瓮气:「俺舅说了,房盖好了,工钱一分不差,还给俺表弟也寻个活儿。」
「散了,明早六点,东街口集合!」
人潮散去,周正站在原地,后背的汗把褂子洇透了。崔长海折回来,塞给他半包烟:「兄弟,话说满了,钱呢?二十张嘴,月底你拿啥发?」
「海哥,」周正望着街口昏黄的路灯,「月底见真章。」
工程顺利得反常。李二河舅家的三间大瓦房,崔长海带人起早贪黑,十七天封顶,比房主预期早了五天。房主痛痛快快结了两千八,转天隔壁村又来一户问价。周正白天跑活谈价,晚上挨家算工,账本记得密密麻麻。七月三十号晚上,他在出租屋的炕桌上把最后一笔账合上,给二十个人都记了满勤。
「明天发钱。」他对着账本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脑子里那个东西说,「一千块工钱,我掏得起。」
夜半十二点,镇上的老钟楼敲响了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第十二声余音未散,一道只有周正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在眼前铺开:
【七月结算完毕。】
【在册员工:二十人。平均忠诚度:七十五。】
【系统奖金:十五万元整。】
【发放方式:以次月公司正常营收合理发放……】
十五万!周正的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。一九九五年,十五万能买下这条街的门市部!他猛地坐起来,摸出兜里全部家当数了一遍——
四百三十七块。
光幕上一分钱都没到账。所谓「以次月营收合理发放」,翻译过来就是:系统给的是白条,兑现得看下个月的营收?周正盯着那行小字,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。而明天,他要给二十个人发工钱,还差五百六。
窗外,钟楼的最后一丝余音消散在夜色里。远处,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——像是有人正朝这边来。